小莫氏說：“是我姐姐姐夫幫忙託人買的，打了折扣，一兩銀子吧！”

  嘶……

  老楊頭臉上的老松皮一陣抽搐，這個價位……老漢心疼到五臟六腑去了。

  一直都沒有出聲，坐在那裡雙手捧著暖手的小銅爐子，眯著眼，活像個吉祥物的譚氏這下也勐然睜開了眼。

  老太太眼睛睜開的瞬間，眼中有道精光朝小莫氏直射而去，如同剛剛被喚醒的奧特曼。

  （請不要質疑為什麼一個人兩隻眼睛，為啥只能射出一道精光？因為老太太是個獨眼龍。）

  “啥玩意兒？一個煙花就要一兩半銀子？菩薩媽呀，敗家的玩意兒，你們這日子不過啦？”

  剛剛被喚醒的母奧特曼譚氏，直接朝小莫氏發了個大招。

  小莫氏愣了下，被這一招擊得有點束手無策。

  “奶，日子還是要過的，這、這是永青的意思。”她支支吾吾解釋說。

  本以為把這事兒推到老太太的孫子身上去，好叫老太太覺得是孫子在管家管錢，結果沒想到，譚氏只抓重點。

  “你是個死人嘛？他要買，你就隨他？你沒長嘴巴沒長手？不曉得攔一下？”

  小莫氏臉漲得通紅，這樣當眾被責罵，準確意義上來說，是她瘋病痊癒後，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捱罵了。

  至於之前瘋病發作時候挨的責罵和嫌棄的白眼，那都不算數。

  此時此刻，小莫氏沒法解釋，也不敢繼續坐著，慌忙站起身陪著無奈的苦笑。

  她是想攔啊，可是楊永青說了很多種非買不可的理由，其中有一條就是，翻過年去，楊永青要正式接手清水鎮天香樓的酒樓業務，去鎮上當掌櫃了，要開始掙大錢了。

  為了圖個吉利，所以下個血本，買一個闊氣豪華的煙花，在著除夕夜放一下，沾沾喜氣！

  但這些話，小莫氏不方便在這裡說，畢竟鎮上酒樓掌櫃這差事，不是人人都能當的，是二哥在中間手把手的帶，然後晴兒那裡格外照顧，這才落到了永青的身上。

  “……兩個娃一天天長大，往後要花錢的地方多了去了，一家四口還擠在巴掌大的屋子裡……真不會過日子！”譚氏的數落還在進行中，噴射出來的唾沫星子大面積覆蓋面前擺著的好幾碟點心，其中有一碟是小小的冰糖蜜桔。

  也是楊若晴的最愛，先前她還拿了兩隻剝了吃，這會子，她已經將那碟橘子拉進了黑名單。

  “咳咳，奶，我覺得吧，買了也就買了，這東西又不是天天買，趕上過年喜慶一下也無妨。”楊若晴第一個出來打圓場，畢竟接下來，小哥和小嫂子就是她直接的手下了，且買回來那麼大的煙花，必須要等到三房和駱家人到齊了才放，就沖著這一點，楊若晴願意出來罩她一下。

  “就算一年買一回也是糟蹋錢！”譚氏眼中的精光毫不留情射向了楊若晴。

  “你瞅瞅，就那麼個木樁子玩意兒，有啥用，能買一騾車炮仗，年頭放到年尾……”

  “滋啦滋啦……砰！砰！”

  來自堂屋門口的聲響打斷並覆蓋了譚氏的責怪，同時也將眾人的視線吸引到了門口。

  只見原本平平無奇的門口，此刻突然就被種下了一顆七彩絢麗的樹，滿樹的火樹銀花，不僅噴得高，噴得範圍也廣，不僅照亮了門口那一方天地，甚至前半座堂屋裡也都瀰漫著七彩霞光。

  孩子們被那霞光籠罩，一個個都手舞足蹈，歡唿著，蹦跳著，就連年紀最小的亮亮，都忍不住激動的拍起了小手掌。

  裡面堂屋裡，一眾大人齊刷刷望著外面正在燃放的煙花，一個個瞳孔裡倒映著七彩流光，驚豔堆滿了每個人的臉龐。

  “呀……這煙花也太好看了吧！”

  “該說不說，這貴煙花就是比那些便宜煙花好看啊！”劉氏望著屋外的火樹銀花，眼底盡是驚歎，連聲誇贊。

  蔣桂玲斜眼瞥了眼劉氏，那眼神似乎在表揚劉氏還算識貨。

  但是在這塊，蔣桂玲自我感覺她很有優勢，於是接上劉氏的話說：“一分錢一分貨，這麼好看的煙花，也就只在城裡才能有幸看到了，擱在咱村裡燃放，咱老楊家八成是頭一份！”

  “那肯定啊，就這麼放一下，就一兩半銀子出去了，十里八村誰家也放不起呀！”劉氏又道，“我還沒看夠呢，怎整啊？”

  “沒看夠就把你眼珠子摳下來！看看看，看啥看？這麼貴的玩意兒，看了能頂飽不？還是能當湯喝？”譚氏剛才被屋外的煙花短暫吸引了下注意力，雖然老太太也被那絢麗的光景給震驚到了。

  但是，劉氏她們這種‘敗家’的話，很快就讓譚氏從震驚中回過神，並且能繼續冷靜的對劉氏發起批判！

  劉氏也不服氣了，拍了拍手掌，誇張的叫了起來：“老太太你可真好玩啊，誇這煙花好看的又不止我一個？桂玲她們不都說了麼？你怎偏撿著我一個罵？”

  譚氏鷹隼般的目光往蔣桂玲等幾個年輕媳婦們身上掃過。

  被掃到的人，要麼嚇得低下頭假裝在地上找東西，要麼轉過臉去假裝跟旁邊人說話，總之大家都默契的做出一副很忙的樣子，不敢跟譚氏的視線直接碰觸。

  唯獨楊若晴的目光自始至終都沒有躲閃，可譚氏的目光卻在快要掃到楊若晴那邊的時候，目光戛然而止，收了回去，繼續落到劉氏的身上。

  “她們幾個是嘴頭誇，不要錢，不敗家。你不同！”譚氏指著劉氏：“你是嚷嚷著沒看夠，怎地？要老四和康小子買來放給你看麼？你個敗家的虎娘們，又不是小孩子，這種話也說！”

  劉氏氣得頭頂冒青煙，“老太太啊老太太，你可真是柿子撿軟的捏呀！你一年到頭不給我面子就算了，這過大年，你還這樣找我茬，今個我可沒有實錘的錯處，就算你是婆婆，我也不慣著你！”

  “呀哈，要翻天了呀？怎地？過大年了你就翅膀硬啦？”譚氏看著眼前這個氣得跳腳的劉氏，卻是穩坐如泰山，臉上掛著不屑的笑容，完全不把劉氏這個對手放在眼底。

    “你必須給我賠不是！”劉氏嚷嚷了起來。

  旁邊的其他婦人們都在互相使眼色，卻沒有誰過來勸劉氏或者敢冒險去勸譚氏。

  以前有勸的，那是孫氏和鮑素雲，今天除夕夜，她們兩個都被留守在家裡沒過來，因為除夕夜家裡必須要留人，不能一個人沒有。

  她們倆沒來，而金氏又在前面堂屋那裡帶孩子，也不在這邊，於是就變成了譚氏和劉氏兩個硬剛。

  老楊頭開始不耐煩，旱菸杆子磕了磕桌子：“你們話趕話的還都上頭了不是？大過年的，都給我消停！”

  楊華明和康小子也都在給劉氏使眼色，康小子壓低聲說：“娘，你是晚輩，還是你退一步吧，別再和我奶掰扯了。”

  一家人，掰扯的很沒意思呢！

  “啥叫我掰扯？打從第一句話起，都是你奶在找我麻煩呀，你個龜兒子你聽不出來？是你娘我受委屈！”劉氏都恨不得去掐康小子的耳朵，真的好生氣啊，丈夫和兒子都在，卻沒一個人敢幫她說句話。

  譚氏輕哼了聲，暫時沒再罵劉氏什麼，但是那瞟過來的眼神，彷彿在說：看到沒？老太我始終是這家裡的婆婆王！

  劉氏氣到胸口痛了！

  在譚氏和劉氏叫闆的這當口，屋外的火樹銀花終於緩緩落下帷幕，堂屋門口再次恢復了黑暗。

  原本因為掛了燈籠其實並不怎黑，可因為先前才經歷過那麼絢麗奪目的一幕，所以當謝幕後，便會覺得原本的‘不黑暗’，變得越發的黑暗且難以忍受。

  孩子們都怔怔望著不遠處那個已經燃盡了的大煙花樁子，期待著它裡面能再次噴出驚喜來。

  可是等了好一會兒都等不到，孩子們頓時就失望了。

  團團圓圓小哥倆想到什麼，兩人對視了一眼，然後發揮出雙生子的默契，一齊跑向裡面堂屋，分別抱住楊若晴的左腿和右腿。

  “娘，我還要放煙花！”圓圓大聲喊著。

  “我也沒看夠，還要看！”團團也說。

  “得，你們聽聽，這話可不是我一個人說吧？”正捂著疼痛心口在一旁調整狀態休養生息的劉氏，聽到楊若晴家這倆娃的話，立馬找到了捲土重來的機會。

  “老太太，你聽到了沒？晴兒家的雙子也說沒看夠呢，你罵呀？你怎不罵？”

  劉氏的這一招禍水東引，還真有效，譚氏先前一直處變不驚證券在握的臉上，此刻表情出現了微妙的變化。

  “哈哈，老太太你為啥不批判兩句呢？怎？同樣的話，你看菜下碟不同的對待呀？這是瞧不起我這個兒媳婦？還是瞧不起你四兒子？你孫子和曾孫子他們吶？”

  得，劉氏又出一擊，這一擊比剛才那一擊更狠，將四房整體拖下水，也將譚氏給架了起來。

  譚氏臉上的表情更加微妙，豐富，嘴角也是微微蠕動，顯然是在瘋狂組織語言給與還擊，但因為牽涉到了楊若晴家這邊，所以譚氏出招要謹慎了。

  譚氏的這一系列反應，也引起了在座其他各房人的好奇。

  如果原本譚氏和劉氏之間的掰扯，在眾人看來不過是一次尋常不過的婆媳之間的口角之爭，那麼，此刻，劉氏禍水東引，這件事就變得微妙而有趣起來了。

  先前那些假裝很忙的眼睛，此刻都紛紛往這邊投來目光，大家默契的不出聲，但都在等待譚氏接下來怎整。

  就連楊華明，雖然不滿劉氏將楊若晴家的兩個孩子扯進來，但是，比起譚氏這種‘雙標’的行為，楊華明心裡更不爽！

  他承認劉氏是不如三嫂和五弟妹她們能幹，賢惠，但劉氏也不是那種殺人放火的壞蛋。

  她無非就是嘴碎一點，話多了一點，貪吃了一點，死懶了一點罷了。

  當婆婆的，你私底下怎麼罵都沒事，你當眾罵也行，隨便點兩句即可，多少留點面子，可這樣不依不饒的抨擊，如今遇到了同樣的問題，且看你這家裡最高長輩，是不是還要偏心的罵？

  若真是那樣，也太不把四房放眼底了，楊華明是真的會有意見！

  老楊頭顯然也察覺到了楊華明的不滿，老漢的臉色也變了變，正要呵斥譚氏，這當口，原本只想做個吃瓜群眾的楊若晴種種嘆口氣，出了聲：

  “你們暫停一下，讓我說兩句我對這事的想法哈，”

  “晴兒姐，你說呀，我們聽著吶。”蔣桂玲又開始第一個發言了，朝楊若晴這笑得熱情友善，但是很可惜，楊若晴欣賞不來她這種百靈鳥般的好意。

  所以楊若晴直接無視蔣桂玲的捧哏，接著說：“首先，我先表明立場哈，雖然四嬸你禍水東引，但我還是不去評價我奶和四嬸你們的口角之爭，因為你們兩位都是我的長輩，我不予評價誰對誰錯！”

  得，如果是之前，楊若晴可能會挺一把劉氏，但她禍水東引了，不好意思，那就不挺了。

  譚氏聽到楊若晴表明立場，暗暗鬆一口氣，臉上的神色也沒有先前那樣緊繃了。

  反觀劉氏，則有點隱隱不好的預感，她預感接下來楊若晴要說的話，可能對自己這邊沒好處。

  楊若晴接著說：“其次呢，同樣的話，從不同的人口中說出來，旁邊人的態度有不同那也不稀奇。”

  “四嬸你多大年紀？我家雙子又多大年紀？他們加起來都沒你零頭大是不？所以他們孩子甭管說錯了什麼，大人都是呵呵一笑，所以你拉扯我家雙子說事兒，完全沒必要。大家夥兒說是不是？”

  “姐說的對，別說雙子了，我家福娃和俊兒，剛才也都拋過來貼著我耳朵悄悄說他們也沒看夠呢。”小花不疾不徐，說出來的話字字句句都是力挺楊若晴。

  楊若晴對小花笑了笑，這種時候，誰真誰假，就一目瞭然了。

  甭管壓歲錢那塊怎算帳的，但在對外互挺這塊，小花那是毫不含煳，姐姐就是姐姐，誰都沒有姐姐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