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禧宮裡，安陵容睡了一個時辰才醒。

睜眼時，寶鵑正坐在外間繡東西，聽見動靜趕緊進來：“小主醒了？”

“嗯。”安陵容坐起來，還有些睏倦：“什麼時辰了？”

“快午時了。”寶鵑替她披上衣裳：“方才景仁宮送了東西來。”

安陵容立刻清醒幾分：“皇後娘娘？”

“是，剪秋姑姑親自送來的，有兩匹料子，一支玉如意，還有一些補身子的東西。”

安陵容一怔：“剪秋姑姑親自來的？”

“嗯。”寶鵑笑道：“還說皇後娘娘知道小主昨夜辛苦，讓您好好歇著。”

安陵容臉上一熱，隨即心裡又湧起暖意：“娘娘總是這樣周全。”

寶鵑道：“皇後娘娘是真疼小主。”

安陵容沒有反駁。

她下床以後，親自去看了送來的東西。

料子並不算最名貴，顏色卻很適合她，一匹煙紫，一匹月白，都是清雅又不會過於素淨的顏色。

“替我收好，下午去景仁宮謝恩。”

“是。”寶鵑接過，隨後忍不住道：“小主，您看，如今一切都好了。”

“皇上喜歡您，皇後娘娘又看重您，以後這延禧宮裡，誰還敢小瞧咱們？”

安陵容走到窗邊，外頭陽光正好，院子裡的樹葉已經開始泛黃。

她忽然想起自己剛入宮的時候，那時她最怕的就是被人瞧不起。夏冬春一句話，便能讓她窘迫得恨不得消失。

後來入宮，她仍舊如此，旁人一個眼神，一句無意的話，都能讓她反複想很久。

可如今，她忽然有了一種從前沒有過的感覺。

或許，她真的可以改變。

隻要皇上繼續喜歡她，隻要她有寵，那些人的目光自然會變。

而她不需要再求任何人可憐，她隻需要讓自己站得更高。

安陵容低下頭，輕輕聞了一下自己手腕上的香，香氣已經很淡。

她唇角慢慢揚起，這一回，她一定要抓住。

養心殿裡，雍正下朝回來以後，坐下批了幾本摺子。

蘇培盛送茶時，皇帝忽然問：“昨晚那首江南小調叫什麼？”

蘇培盛愣了一下，很快反應過來：“皇上問安常在唱的？”

“嗯。”

蘇培盛哪裡知道名字，隻能道：“奴才這就去問。”

雍正卻擺手：“不必，晚上讓她自己來告訴朕。”

蘇培盛眼神一動，立刻低頭：“嗻。”

他走出去時，心裡已經徹底明白。這後宮的風，怕是又要變了。

......

碎玉軒裡很靜，窗外的風吹過竹葉，沙沙作響。

甄嬛坐在榻邊，手裡捧著一卷書，卻連一頁都沒翻過去。

燭火已經點上，暖黃的光落在書頁上，上麵的字明明都認得，可她一個也看不進去。

槿汐從外頭進來，走到跟前後，卻遲遲沒有開口。

甄嬛察覺：“怎麼了？”

槿汐看了她一眼，才低聲道：“娘娘，皇上今夜又翻了安常在的牌子。”

甄嬛的手指一頓，隨後隻淡淡應了一聲：“嗯。”

“小主……”

甄嬛抬眼：“怎麼？”

槿汐欲言又止：“您若心裡不舒服……”

“我沒事。”甄嬛低頭看著手裡的書，語氣很平靜：“是我自己舉薦的她，如今皇上喜歡她，也是她自己的福氣，怨不得別人。”

槿汐看著她，沒有再說話。

可甄嬛自己知道，她並不是一點都不在意。

這些日子，皇帝已經很少來碎玉軒了。

最初兩日她甚至覺得輕鬆，不必時刻想著皇帝什麼時候來，不必讓人準備晚膳，也不必時時揣摩聖意。

她還可以去看看眉莊，讀書下棋，甚至一整日什麼都不做。

她原本覺得這就是自己想要的，安陵容若能分寵，對誰都有好處。

可日子一天天過去，養心殿的賞賜送去延禧宮，皇帝接連召安陵容，甚至昨日下朝後也去了延禧宮坐了一會兒。

訊息傳來時，甄嬛才發現自己原來也會不高興。

她過去從未承認，自己其實已經習慣皇帝的寵愛。

如今這些忽然沒有了，她才發現原來所謂不在意，很多時候隻是在擁有時說出來的話，真失去了就沒那麼輕鬆。

甄嬛又看了一會兒書，還是沒看進去，最終將書放到桌上：“槿汐。”

“奴婢在。”

“把窗開一點。”

槿汐看了看外頭：“夜裡涼。”

“開一條縫便好。”

“是。”

窗子推開一線，夜風吹進來，帶著一點涼意。

甄嬛走到窗前，外頭天已經完全黑了。

碎玉軒位置偏，夜裡更顯清靜，遠處宮道上偶爾有燈籠經過，很快又消失。

槿汐站在後麵，看出她心思，卻不敢再勸。

這種事情旁人說什麼都沒用，終究隻能自己想明白。

過了一會兒，甄嬛忽然道：“槿汐，你說我是不是自作自受？”

槿汐立即道：“小主怎麼這樣說？”

“人是我推到皇上麵前的。”甄嬛望著窗外，“我那時想得很清楚，皇上分些心給旁人，於我，於眉姐姐都有好處。”

“如今事情真照著我想的走，我反倒不痛快。”她低頭笑了笑：“豈不是自作自受？”

槿汐輕聲道：“人心又不是算盤，哪裡能每一步都算得清楚，小主心裡難受，也很尋常。”

甄嬛沒有回答，她當然知道尋常。

可她原以為自己與旁人不同，原以為自己可以清醒地看待帝王寵愛，原以為那些後宮女子為了一個男人爭得你死我活，實在可笑。

可到了自己身上，她才發現隻要動過心，便很難永遠置身事外。

“罷了。”甄嬛閉了閉眼，“早些歇息吧。”

槿汐正要應聲，外頭卻忽然傳來宮人的聲音：“惠嬪娘娘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