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秋替她添了茶：“娘娘之前說得不錯，安常在確實有爭的心，以前隻是藏著。”

宜修道：“後宮裡的女人，哪有真的不爭的？說不爭，不過是沒有本事爭，或者沒有膽子爭。”

“如今有人告訴她，她也可以，自然會動心。”

剪秋點頭，忽然又道：“說起來，皇上昨晚召了安常在，今日怕是不會去碎玉軒了。”

宜修冷笑一聲：“莞嬪既然主動推她出來，不就是想要這個結果？”

剪秋皺眉：“莞嬪倒捨得，她如今可是皇上最喜歡的一個。”

宜修垂下眼：“捨得？她不過聰明，盛寵太過她自己也怕，再加上惠嬪有孕，她自然要找個人分一分。”

剪秋道：“娘娘覺得莞嬪是在利用安常在？”

宜修淡淡道：“後宮裡哪有人不用人，莞嬪幫她，無非是想要她分寵，安常在自己也想得寵，誰都不吃虧。”

說到這裡，宜修忽然問：“皇上前些日子去翊坤宮了嗎？”

剪秋道：“皇上如今去翊坤宮，大多是看六阿哥，有時陪六阿哥用膳，有時陪著玩一會兒，華貴妃也在旁邊伺候。”

“不過……”

宜修抬眼：“不過什麼？”

“奴婢問過，皇上近來並未讓華貴妃侍寢。”

宜修眼底浮出一絲冷意，隨後輕笑：“倒真是新鮮。”

“從前皇上一個月恨不得有十日都宿在翊坤宮，如今人還是照樣去，卻隻看孩子。隻聞新人笑，不見舊人哭，這話放在她身上，倒也合適。”

剪秋知道皇後說的未必隻是華妃，更多時候，皇後想到的其實是自己。

“華貴妃自己似乎也不在意，現在她的心思全在六阿哥身上。前些日子內務府送來的料子，她自己一匹沒留，全拿去給六阿哥裁冬衣。”

“皇上來了，她說的也都是孩子。”

宜修沉默了一會兒，手下意識覆上小腹，那裡平坦，什麼都沒有。

她眼神一點點變冷：“華妃的命，倒真是好。”

剪秋心裡一緊：“娘娘……”

宜修像沒聽見，隻低聲道：“歡宜香聞了那麼多年，日日不離，本宮還以為她這輩子都不會有孩子。結果呢？”

她忽然笑了一聲，“偏偏有了，還生了個皇子。”

剪秋看著她的動作，心裡發酸：“娘娘別想這些了。”

宜修手指停在小腹上，眼前卻彷彿又浮現出很久以前。她也有過孩子，會哭，會笑，會伸手抓她。

她那時以為自己隻要有孩子，一切都會好。後來孩子死了，什麼都沒了。

宜修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那些舊日情緒已經壓下。

她如今是皇後，不能一直活在過去。可是每一次看見別人的孩子，心裡那根刺還是會動。

尤其是年世蘭。

她明明早就該沒有生育可能，偏偏所有人都以為不可能的時候，她生下了弘耀。

如今皇帝對那個孩子的寵愛，整個後宮都看得見。

那不僅僅是一個皇子，還是年家的皇子。

若年羹堯一直得勢，弘耀越長越大，將來會如何？

宜修從不願把希望寄託在別人會自己倒下這件事上，她隻信自己能控製的東西。

剪秋低聲道：“六阿哥雖然得寵，可年氏如今勢大，未必是好事。”

宜修抬眸：“本宮當然知道，可正因為知道，才更不能放鬆。”

她收回手，神色重新恢複平靜：“華妃那裡暫且不用管。”

剪秋微怔：“娘娘的意思是……”

“六阿哥已經生下來了，皇上又看得緊，現在動他，得不償失。”

宜修向來清楚什麼時候該忍。

弘耀如今是皇帝心頭最重的孩子之一，翊坤宮又像鐵桶一樣，頌芝、周寧海都是年世蘭的心腹。

想從裡麵做什麼，太難。

更何況年世蘭如今明顯比從前謹慎，她若貿然動手，隻會暴露自己。

剪秋點頭：“奴婢明白。”

宜修端起茶，剛抿一口，忽然道：“惠嬪如何？”

剪秋神色一正：“惠嬪近日都在鹹福宮養胎，溫太醫隔幾日便去請一次脈，皇上也時常過去，聽說胎像已經穩了不少。”

胎要是穩了，再往後想做什麼隻會越來越難。

剪秋看著她的神色，已經明白：“娘娘是在擔心惠嬪這一胎？”

宜修沒有回答，隻道：“惠嬪不是華貴妃，沈家也不是年家。”

剪秋低聲道：“可是惠嬪如今看得很緊，上次假孕的事之後，鹹福宮上下都警惕了許多，入口的東西查得也嚴。”

宜修淡淡道：“怕什麼？孩子在她肚子裡，人又不能一輩子不吃不喝。”

剪秋心頭一凜。

宜修繼續道：“況且真正要讓一個孩子留不住，未必一定要下藥。”

剪秋聽得後背發涼，跟在皇後身邊這麼多年，她當然知道這句話意味著什麼。

宜修看著杯中浮動的茶葉，慢慢道：“華貴妃的孩子能平安生下來，無非是她命好，背後又有年氏。”

“如今宮裡已經有一個皇子，本宮不想要再看著第二個女人憑孩子坐穩位置。”

剪秋小心道：“娘娘，惠嬪這一胎也未必就是皇子。”

宜修抬眼：“若是公主，自然無妨，可在生下來之前，誰知道？”

她不會賭。

華貴妃那一次，已經是意外。

她原本以為歡宜香足夠保證年世蘭永無身孕，偏偏出了一個弘耀。

若沈眉莊再生下皇子，以她的家世，以沈自山在朝中的位置，皇帝又一直對她有幾分看重，將來隻會更難處理。

而且甄嬛與沈眉莊交好，兩個女人一榮俱榮，一旦沈眉莊有皇子，甄嬛隻會更有底氣。

這不是宜修願意看到的。

“盯緊鹹福宮。”宜修終於道。

剪秋立即低頭：“是。”

“尤其是惠嬪每日吃什麼，見什麼人，誰去請脈，誰給她送東西，都要知道。”

“奴婢明白。”

宜修又道：“別急著動手，先看，如今她警惕，越急越容易出錯。”

剪秋點頭：“娘娘放心，奴婢會讓人仔細留意。”

宜修不再說話，隻低頭喝茶。

殿裡一時很靜，過了半晌，剪秋才又道：“那安常在那邊……”

“繼續拉攏。”宜修回答得很快。

“皇上既然喜歡她的聲音，就讓她多唱。她若願意來景仁宮，照舊讓她來，她若缺什麼，也不必吝嗇。”

剪秋道：“娘娘是想讓她一直得寵？”

宜修笑了：“得寵有什麼不好？莞嬪不是想讓她分寵嗎？那就讓她多分一點。隻怕到時候，莞嬪自己未必還能笑得出來。”

剪秋眼睛一亮：“奴婢明白了。”

宜修靠回椅背，神色悠然：“安常在如今剛嚐到甜頭，正是最好用的時候，讓她先高興幾日。”

“人隻有先得到，才會害怕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