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略微想了想，聲音壓低：“就說有孕是喜事，可這宮裡有些人，麵上笑，心裡未必也笑。”

“她如今月份還淺，入口的東西，多驗驗總沒錯。”

頌芝神情微變：“娘娘這是……”

“提醒她一句罷了。”

年世蘭淡淡道：“她聽不聽，是她自己的事。”

頌芝猶豫：“可若她誤會娘娘是在挑撥皇後……”

年世蘭看她一眼：“本宮提皇後了嗎？”

“沒有。”

“那便夠了。”

“何況本宮也不是隻說皇後。”

年世蘭輕輕撫著腹部：“她有孕以後會有多少雙眼睛盯著她，她自己應該清楚。”

蘇明耀聽到這裡，差點在肚子裡給她鼓掌。

漂亮，這句話送得值。既提醒甄嬛，又不把自己卷進去，而且甄嬛聰明，她不會聽不懂。

最關鍵的是，華妃自己經曆過投毒，她現在說這種話很合理。

哪怕傳到皇帝耳朵裡，也隻是一個吃過虧的孕婦在提醒另一個孕婦謹慎，誰都挑不出大錯。

頌芝再次去了碎玉軒，這一次沒帶禮，隻說有句話單獨帶給莞嬪。

甄嬛讓旁人退開，隻留槿汐在身邊。

頌芝這才低聲道：“我家娘娘讓奴婢轉告莞嬪娘娘，有孕是喜事，可宮裡有些人，麵上笑，心裡未必也笑。”

“莞嬪娘娘如今月份還淺，入口的東西，多驗驗總沒錯。”

說完，頌芝便退後一步：“話帶到了，奴婢告退。”

甄嬛沒有立刻說話：“頌芝姑娘。”

頌芝回頭。

甄嬛問：“華貴妃還有別的話嗎？”

“沒有。”

甄嬛點頭：“替我謝過娘娘。”

“是。”

等頌芝離開，碎玉軒內安靜下來。

甄嬛久久沒有出聲。

崔槿汐先看了門口一眼，確認無人，才低聲道：“小主。”

甄嬛慢慢坐下：“華妃這是在提醒我？”

崔槿汐想了片刻：“聽起來是。”

甄嬛神色有些複雜。她與華妃以前談不上親近，甚至剛入宮那會兒，她對華妃更多是警惕。

人人都說華妃跋扈、善妒、容不得得寵新人，她自己也親眼見過華妃淩厲的一麵。

可春日宴上，她扶華妃一次，華妃便真的記了這份情。

先送禮，現在又派心腹專門來提醒。這與甄嬛原本印象裡的華妃，實在有些不同。

“她為什麼提醒我？”甄嬛問。

這句話像是在問槿汐，也像問自己。

崔槿汐道：“華妃娘娘自己有孕以後，似乎比從前謹慎許多，聽說翊坤宮連廚房都換過一遍人。”

“她大約是吃過虧，所以才提醒小主。”

甄嬛看向桌邊，皇後送來的那尊白玉觀音正擺在那裡，雕工精緻，神情慈悲，怎麼看都不像有問題。

可不知為何，華妃那句話傳來以後，甄嬛再看它，心裡便多了幾分謹慎。

她低聲道：“方才剪秋說，這尊觀音是皇後特意讓人開過光的。”

槿汐神情未變：“既然如此，供在外間便是，不必擺在小主床邊。”

甄嬛看她，槿汐平靜道：“無論華妃娘娘什麼意思，她有一句話說得沒錯，有孕以後，再小心都不為過。”

甄嬛點頭：“蜀錦呢？”

“先收起來，暫時不做衣裳。”

“好。”

甄嬛又道：“從今日起，我吃的東西，仍按從前的規矩驗過；藥也由溫實初親自開方，每一副藥材的來源都記清楚。外頭送來的糕點、補品，一律不入口。”

崔槿汐欣慰地點頭：“小主想得周全。”

甄嬛低頭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從前隻需顧自己，如今不一樣了。”

“我輸得起，他輸不起。”

這句話出口後，她自己都沉默了一瞬。果然，做了母親以後，人真的會變。

崔槿汐輕聲道：“華妃大約也是如此。”

甄嬛抬頭：“你覺得她現在和從前不同？”

“有些。”

槿汐道：“華妃雖然跋扈，可她對敵人的敵人……倒也未必全是惡意。”

甄嬛失笑：“誰是敵人的敵人？”

槿汐沒有說，有些話在宮裡不能說得太透。

甄嬛卻已經懂了。

皇後。

華妃如今明顯在防皇後，而她自己……是不是也該防？

甄嬛沒有立即下結論，她不願因為別人一句話便懷疑一個一直表現得溫和賢德的人。

可她也不會再像從前那樣，對任何人毫無保留地信任。

她伸手拿起茶盞，沉默許久，最後隻說了一句：“無論華妃是什麼意思，她這句話，我記住了。”

翊坤宮。

頌芝回來時，年世蘭正坐在窗邊看賬冊。

“話帶到了？”

“帶到了。”

“她怎麼說？”

“莞嬪沉默了好一會兒，後來讓奴婢替她謝過娘娘。”

年世蘭挑了挑眉：“沒問本宮什麼意思？”

“問了，奴婢按娘娘說的，隻說沒有別的話。”

年世蘭點頭：“她是聰明人，該懂的自然懂。”

頌芝笑道：“娘娘現在倒挺看得起莞嬪。”

“本宮隻是不討厭聰明人。”

年世蘭把賬冊放下：“而且她若真能把這一胎保住，也未必是壞事。”

頌芝愣住，這話放在從前的華妃嘴裡，幾乎不可想象。

“娘娘不怕她生下皇子，分了小阿哥的……”

“分什麼？”年世蘭打斷她：“皇上的寵愛？”

頌芝沒說話。

年世蘭冷笑：“本宮如今最不缺的就是那些虛東西。”

她手掌落在肚子上：“隻要孩子好好的，旁人愛生幾個生幾個。”

蘇明耀一聽，頓時感動。親娘終於進化了，格局開啟了。

後宮裡多幾個孩子又怎麼了？大家一起分散火力不好嗎？最好個個都平安，到時候宜修一天盯一個，都不夠她忙的。

當然，這話他不能說。

年世蘭像是又想起什麼：“何況……”

她眸色慢慢沉下：“若宮裡隻有本宮一個有孕，所有人的眼睛都會盯著翊坤宮。”

“現在多了一個莞嬪，至少有人會分神。”

蘇明耀：“……”

額娘，你是真學壞了，不過我喜歡。

頌芝也聽懂了：“娘娘的意思是……”

“什麼都沒有。”

年世蘭淡淡道：“本宮不會害她的孩子，但本宮也不會替她擋刀。”

“她能不能保住，是她自己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