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後，景仁宮的燈還亮著。

剪秋悄聲進殿：“娘娘。”

宜修從佛經上抬眼：“曹貴人那邊如何？”

“已經開始查翊坤宮的人了，暫時還沒接觸。”

宜修並不意外：“她一向謹慎，讓她慢慢挑。”

剪秋低聲道：“娘娘覺得她真會動手嗎？”

宜修淡淡一笑：“她會不會不重要，隻要有人動便夠了。”

剪秋沒聽明白，宜修也沒有解釋。

翊坤宮太嚴，嚴到所有人都知道裡麵怕出事。可越嚴的地方，一旦出了事，就越容易亂。

曹琴默若能找到人最好，若找不到……也不是沒有別的辦法。

宜修垂下眼，手指慢慢撚過佛珠。

一個孩子，兩個孩子，都一樣。隻要沒有平安生下來，便不算真正的皇嗣。

碎玉軒裡。

甄嬛剛喝完溫實初開的安胎藥。

沈眉莊離開前，同她提了一句今日見華妃的事。

“氣色很好？”甄嬛有些意外。

槿汐收走藥碗。

沈眉莊點頭：“不止好，我瞧著她比從前反而鬆快，皇上去得少，她也不在意。”

甄嬛沉默了一會兒：“華妃如今確實和從前不同。”

“她還問了你近況。”沈眉莊道。

甄嬛抬眼：“問我？”

“問你胎象如何，聽說你害喜嚴重，還說了一句受罪。”

甄嬛神色古怪，半晌才笑起來：“她若當著我的麵這樣說，我反倒不知道怎麼回。”

沈眉莊也笑：“所以她特意讓我不要告訴你。”

“姐姐還是告訴我了。”

“我隻是覺得有趣。”

沈眉莊握住她的手：“嬛兒，也許從前我們都把許多事情想得太簡單，誰得寵誰便一定是敵人，現在看來，未必。”

甄嬛輕輕點頭：“宮裡的人，終究還是要自己看。”

安陵容坐在不遠處，安靜聽著。

她忽然發現華妃、甄嬛、沈眉莊，甚至皇後，這些人之間的關係似乎正在發生她看不懂的變化。

她仍坐在最邊緣，彷彿離所有人的棋局都很遠。她垂下眼，針尖穿過細密的布麵，心裡的羨慕又深了一點。

若她也有一個孩子，是不是便不會總覺得自己無足輕重？

這個念頭隻出現了一瞬，便被她壓下。

孩子之前，她至少得先有機會見到皇上。

翊坤宮。

年世蘭臨睡前又檢查了一遍今日的東西，新換的茶、新送來的布、安胎藥，連床頭放著的果子都讓人重新看過。

頌芝哭笑不得：“娘娘，真的都查過了，奴婢保證沒有問題。”

年世蘭這才躺下：“不是本宮不信你，是本宮現在誰都不敢全信。”

頌芝點頭：“奴婢明白。”

燈熄了一半，年世蘭側躺著，掌心搭在腹部。

蘇明耀還沒睡。

“從前額娘覺得，隻要你皇阿瑪寵著額娘，隻要你舅舅在前朝有本事，本宮就什麼都不用怕。”

年世蘭望著床帳，聲音很輕：“現在才知道，靠誰都不如靠自己。”

蘇明耀靜了一會兒，輕輕踢了一下。這話對，靠山山倒，靠皇帝……更不靠譜。

年世蘭笑了笑：“你也這麼覺得？”

蘇明耀又動一下，當然。

“那咱們母子以後自己護自己。”

她緩緩閉上眼：“別人不來招惹便罷，若真來了……”

聲音停了一瞬：“本宮也不會怕。”

蘇明耀蜷在溫暖的黑暗裡，沒有再動。

翊坤宮查人的事，沒有鬧到明麵上。

小福子、青禾幾個被悄悄調走，理由都很尋常。有人手腳不利索，有人家中有事。

宮裡每日都有宮人來去，根本沒人會特意留意。

可曹貴人很快發現了，她讓人查過的全沒了，一個都沒留下。

訊息送到她麵前時，曹琴默半晌沒有說話。

宮女站在旁邊，小聲問：“小主，還要再查旁人嗎？”

曹琴默臉色不好：“先不用。”

“可是皇後娘娘那邊……”

“我說不用。”

宮女立刻閉嘴。

曹琴默慢慢捏緊帕子。巧合？她不信。

兩個全被換掉，隻能說明華妃已經發現有人在摸翊坤宮的底。

可她沒有發作，沒有把人扣下來審，甚至沒有來找自己，這才是最讓曹琴默不安的地方。

從前的華妃若知道有人敢查翊坤宮，早該帶著周寧海衝過來了，如今卻一點動靜都沒有。

太安靜了，安靜得像是什麼都不知道。

曹琴默卻清楚：華妃一定知道，她在等，等自己下一步做什麼。

想到這裡，曹琴默背後微微發涼。

皇後讓她找翊坤宮的破綻，華妃已經反過來盯住她。

她現在往前一步可能得罪華妃，退一步又會得罪皇後，無論選哪邊都不好走。

曹琴默閉了閉眼。

“小主。”外頭忽然有人進來：“翊坤宮來人了。”

曹琴默猛地睜眼：“誰？”

“頌芝姑娘。”

曹琴默心裡頓時一沉。片刻後，她還是整理好神色：“請進來。”

頌芝進門，笑著行了一禮：“奴婢給曹貴人請安。”

曹琴默起身：“頌芝姑娘怎麼來了？”

頌芝道：“娘娘這幾日忽然想起溫宜公主，說許久沒見公主了，正好今日精神好，想接公主去翊坤宮坐坐。”

曹琴默的手指驟然一緊。

她幾乎立刻想到了自己這些日子的動作。

華妃早不接，晚不接，偏偏這個時候要溫宜過去，什麼意思再清楚不過。

曹琴默臉上的笑有些僵：“溫宜這兩日有些咳嗽，怕過了病氣給娘娘。”

頌芝臉上的笑意不變：“娘娘也問過太醫了，太醫說公主隻是夜裡受了些涼，不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