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嬛小產之後，碎玉軒安靜了很久。

皇帝雖然下令徹查，可那隻貓的來處、章彌的方子、安陵容送來的香，幾條線查到最後，都像隔著一層霧。

章彌一口咬定隻是根據脈象調整方子，藥材也確實沒有哪一味能單獨害胎。

至於安陵容的香，更是她自己常用的安神香，太醫院驗過，無毒。

至於兩者合在一起是否真會損傷胎氣，幾位太醫說法也並不完全相同。

最後，所有事情都歸到了兩個字上：巧合。

可甄嬛不信，她不信自己的孩子就這樣死在一連串巧合裡。

隻是她剛剛小產，身子虛，皇帝也不許她再操心。

她隻能躺在碎玉軒，一日日養著。

沈眉莊幾乎每日都來，有時什麼都不說，隻坐在旁邊陪她。

這一日，甄嬛靠在窗邊，窗外樹上的葉子已經濃了。

她看了許久，忽然道：“眉姐姐，我以前總覺得，隻要自己足夠小心，便能護住孩子。”

沈眉莊手上一頓：“嬛兒。”

甄嬛低頭：“可我連他是什麼樣都沒見過。”

沈眉莊眼眶發酸：“以後還會有的。”

甄嬛卻笑了一下，很淡：“以後是以後，可他隻有一個。”

沈眉莊沒有再勸，這種痛旁人再懂也不是親身經曆，安慰太多反倒顯得輕。

她隻握住甄嬛的手：“我陪你。”

甄嬛點頭。

安陵容也來了。

她站在床邊時，眼圈紅得厲害：“姐姐，都是陵容不好。”

甄嬛抬眼：“與你有什麼關係？”

安陵容眼淚一下落下來：“若我不送那香……”

“說什麼傻話。”甄嬛打斷她：“香我讓人驗過，你也不是有心。”

安陵容低著頭，哭得很輕。

隻是那份傷心之下，卻還藏著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輕鬆，甚至是暗喜。

甄嬛沒有孩子了，皇帝不會再日日隻圍著碎玉軒轉，後宮裡其他人便又有了機會。

這念頭一冒出來，安陵容自己都覺得難堪。她怎麼能這樣想？

她死死攥住帕子，眼淚落得更多。

甄嬛隻當她自責，反而輕聲安慰：“陵容，與你無關。”

安陵容抬頭看她，心裡愈發複雜，越是這樣，她越覺得自己卑劣。

可人心就是如此。

難過是真的，暗喜也是真的，兩者並不衝突。

沈眉莊坐在一旁，靜靜看了安陵容一眼，沒有說什麼。

等安陵容離開後，她才道：“她似乎比你還難過。”

甄嬛淡淡道：“她心細。”

沈眉莊沒有接。

她最近跟著皇後學六宮事務，見的人多了，心思也比從前更敏銳。

安陵容方才哭得真，可有一瞬間的眼神，也真。

隻是甄嬛剛失孩子，她不想再給她添心事。

“你若覺得屋裡悶，過幾日我陪你出去走走。”

甄嬛搖頭：“再等等吧。”

她現在最怕看見孩子，宮裡的公主路過，誰提一句皇嗣，她心口都會像被刺一下。

可偏偏整個後宮裡最顯眼的那個孩子還沒有出生，就在華妃肚子裡，而且已經快要臨盆。

又過了半個月，甄嬛終於出了碎玉軒。

她沒有先去景仁宮，也沒有去禦花園，而是去了翊坤宮。

訊息傳進去時，年世蘭正靠在榻上吃東西。

月份大了以後，她幾乎每日都覺得腰痠，腿也容易腫，走路越來越慢，連坐下起身都要頌芝扶著。

聽見甄嬛來了，她還愣了一下：“她來做什麼？”

頌芝道：“莞嬪沒說。”

年世蘭想了想：“讓她進來吧。”

甄嬛進殿以後，先行禮。

年世蘭擺手：“你身子剛好些，別折騰這些。”

甄嬛抬頭，第一眼便看見她的肚子。

太明顯了，圓圓地撐在寬鬆宮裝下，比上次禦花園遇見時又大了一圈。

甄嬛目光停在那裡，許久沒挪開。

年世蘭察覺了，沒有說破，隻讓頌芝給她搬了椅子：“坐。”

甄嬛坐下，殿裡安靜了一會兒。

年世蘭先開口：“身子怎麼樣？”

“好多了。”

“太醫怎麼說？”

“再養些日子便無礙。”

年世蘭點頭，又沉默。

她本就不是個很會安慰人的人，以前遇到這種事更說不出軟話。

何況甄嬛失的是孩子，她太知道那種痛。

說“還會有”沒用，說“想開些”更沒用。

所以她什麼都沒說。

甄嬛反倒主動問：“娘娘快生了吧？”

“還有不到一個月。”

年世蘭看她一眼：“你今日特意來，就是看本宮肚子的？”

甄嬛苦笑：“也許吧。”

這話太坦白，年世蘭微微一頓。

甄嬛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臣妾的孩子沒了之後，有幾日連旁人提孩子都聽不得。”

“可越是這樣，越忘不掉。”

她抬眼，目光又落到華妃腹部：“所以臣妾想來看看。”

年世蘭沒有趕她，隻是手掌慢慢放到肚子上。

蘇明耀安靜了一會兒，沒有亂動。

甄嬛看著這個動作，眼眶忽然發熱。

她曾經也日日這樣摸，明明肚子還不顯，可她總覺得孩子能聽見。

有時候甚至會在夜裡偷偷同他說話，說將來會給他做衣裳，說等他出生帶他去看春花秋月。

可一句都沒來得及兌現。

“娘娘。”甄嬛忽然開口：“你比我更配做一個母親。”

年世蘭皺眉：“你說什麼胡話？”

甄嬛低頭笑了一下：“臣妾沒有護住自己的孩子，娘娘卻護了這麼久。”

“你不是沒護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