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段時間雍正來得依舊頻繁，他也聽說弘耀會笑。

第一次親眼見到時，是在一個傍晚。

雍正批完摺子來了翊坤宮，弘耀剛睡醒，正躺在榻上自己玩。

雍正俯身看他：“聽說你如今見誰都笑？”

弘耀看著他，沒笑。

雍正等了一會兒，還是沒笑。

年世蘭在旁邊忍笑：“皇上來得不巧。”

雍正抬眼：“方才頌芝還說，他今日對著一個小宮女笑了半天。”

年世蘭點頭：“是啊。”

雍正重新看兒子：“怎麼見了朕反而不笑？”

弘耀差點沒繃住，親爹，你這語氣怎麼跟爭寵似的？

雍正伸出手指，輕輕碰了一下弘耀的手心。

弘耀立刻抓住。

雍正眼底頓時有了一點笑。

弘耀想了想，給個麵子吧。於是嘴角緩緩咧開，露出沒牙的牙齦。

雍正動作停住，看了片刻，也笑了。

不是平日那種很淡的笑，而是真有些高興：“倒真會笑了。”

年世蘭立刻道：“臣妾早說了。”

雍正把弘耀抱起來：“來，再笑一個。”

弘耀：“……”

果然，所有大人都一樣，隻要發現孩子會一個新技能，就想讓他重複八百遍。

弘耀索性閉眼，裝困。

雍正看著他：“又困了？”

弘耀在他懷裡拱了一下，熟練地找到舒服的位置。

年世蘭一看這個動作便笑：“皇上這回可別再站一炷香了。”

雍正淡淡看她：“朕樂意。”

說罷還真抱著沒撒手。

蘇培盛站在後麵，眼觀鼻，鼻觀心，心裡卻又一次確定，六阿哥確實不一樣。

皇上對這個孩子的上心程度，比其他阿哥都多一些。

一來是因為出生祥瑞，二來因為年貴妃如今正得寵。

可更重要的，恐怕還是這個孩子自己討人喜歡，會抓皇帝的手，會在懷裡安心睡，如今又會笑。

孩子不懂帝王，不會怕皇帝，不會討好皇帝，正因為什麼都不懂，反而最容易讓人心軟。

蘇培盛悄悄看了一眼。雍正低頭看著已經快睡著的兒子，神色很柔和。

可蘇培盛也沒有忘記養心殿那句話：“弘耀是朕的兒子，也是年家的外甥。”

皇帝喜歡是真的，顧忌也是真的。

這兩件事從來都不矛盾。

隻是現在孩子還太小，那份喜歡明顯壓過了顧忌。

至於以後如何，誰也說不準。

弘耀自己更清楚這一點。

他如今才兩個月，能做的事不多，每日最大的任務就是吃奶、睡覺、長身體，偶爾再負責對著一群後宮嬪妃笑。

但他已經慢慢發現，自己似乎無意間成了一個很奇怪的存在。

沈眉莊見了他會笑，安陵容送他東西以後明顯高興了很久，齊妃抱他時也沒有惡意，端妃甚至主動送了長命鎖，連雍正來翊坤宮的次數都越來越多。

原本劍拔弩張的後宮，因為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小嬰兒，竟短暫多了幾分和平。

當然，弘耀沒有天真到以為這些人以後就不會鬥了。

利益還在，恩寵還在，皇位還在，後宮不可能真因為他一個孩子變成相親相愛一家人。

但關係這種東西本就不是隻有敵我。

很多時候少一句惡言，少一次結怨，多一點好感，便可能讓未來完全不一樣。

弘耀對此很滿意。他不需要所有人都愛自己，隻需要盡量少幾個想殺自己的人。

弘耀躺在雍正懷裡，迷迷糊糊快睡著，最後聽見的，是年世蘭帶著笑意的一句話：“皇上，耀兒是不是很招人喜歡？”

雍正低頭看他，沉默一瞬：“嗯，是個討喜的孩子。”

年世蘭立刻笑了，笑得比聽見別人誇自己還高興。

弘耀閉著眼，心裡慢慢想。討喜就討喜吧，現在多討幾個人喜歡，以後也好多幾條活路。

至於皇帝心裡那點對年家的忌憚……暫時還不急。

他現在連牙都沒長，想救年家，也得先把自己養大。

不過有一件事，他已經很確定：雍正確實疼他。

這份疼愛裡也許摻著祥瑞，摻著對年世蘭的感情，甚至摻著皇帝想親自把他教成一個“皇家皇子”的打算。

但疼愛本身是真的。

既然是真的，就能用。

將來無論是救親娘、救舅舅，還是救整個年家，皇帝對他的這份感情，都會是最重要的一張牌。

隻是這張牌不能濫用，更不能讓雍正覺得，他長大以後心裡隻有年家。

他首先得讓這個多疑的皇帝相信一件事：自己是他的兒子，然後才是年羹堯的外甥。

隻有這樣，“祥瑞皇子”這四個字，才會是護身符，而不是催命符。

想到這裡，弘耀打了個小小的哈欠，徹底睡了過去。

雍正感覺到懷裡的孩子安靜下來，下意識放輕呼吸。

年世蘭見狀，又想伸手：“臣妾抱吧。”

“不必。”雍正還是那句話：“朕抱著。”

年世蘭看看皇帝，又看看孩子，忽然便笑了，沒有再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