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景仁宮，宜修沒有說話。

她在榻上坐了很久，手邊的茶涼了，也沒動。

剪秋站在一旁，最開始也不敢出聲，直到天色漸暗，才低聲道：“娘娘。”

宜修彷彿這才回神：“什麼事？”

剪秋看了看她的臉：“六阿哥如今才兩個多月。”

宜修指尖一頓。

剪秋繼續道：“孩子越小，越容易出意外，若真等再大些，翊坤宮的人隻會防得更嚴。”

宜修沒有說話。

她當然明白。

正因為明白，才遲遲沒有真正動手。

最好的機會永遠是在孩子還小的時候。

風寒、驚厥、乳食不當、夜裡發熱，任何一件，都可能要了一個嬰兒的命，甚至不需要留下太明顯的痕跡。

宮裡夭折的皇子太多，多一個，未必有人能查出什麼。

剪秋見她沉默，以為她隻是猶豫時機，便往前一步：“娘娘，華妃的孩子，留不得。”

一句話落下，宜修緩緩閉上眼。

是。

弘耀不僅是皇子，更是年世蘭的兒子，年羹堯的外甥，出生時又有祥瑞，皇帝如今還這樣寵愛。

這樣的孩子越健康，越討喜，將來便越危險。

若年家一直盛，若皇帝一直喜歡，等他長大，宜修根本不能賭。

“本宮知道。”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

剪秋鬆了一口氣：“那奴婢去安排？”

宜修睜開眼，眼前卻又浮現弘耀方才衝她笑的樣子。

孩子被她抱著，沒有哭，沒有躲，反而伸手抓住她的耳墜。

那一瞬間，她幾乎真的以為自己又抱住了弘暉。

宜修指尖收緊：“不急。”

剪秋一愣：“娘娘？”

“翊坤宮如今看得緊。”宜修淡淡道：“貿然動手，容易留下痕跡。”

剪秋皺眉：“可機會越拖……”

“本宮說了。”宜修抬眼：“再等等。”

剪秋立刻低頭：“是。”

宜修重新靠回榻上，神色已經恢複平靜，彷彿方才那一瞬間的動搖不存在。

可她自己清楚，今天以前，她隻是還沒找到最合適的機會；今天以後，卻多了一點別的東西。

她不願意承認，也不想深究，隻是告訴自己，再等等，等翊坤宮放鬆，等一個更穩妥的時機。

到那時，她還是會動手。

一定會。

夜裡，宜修睡得很不好。她夢見了弘暉。

孩子還是很小，穿著一身淺色小衣，一個人站在黑漆漆的殿門口：“額娘。”

宜修走過去：“弘暉？”

孩子卻往後退：“額娘為什麼不要我？”

宜修臉色變了：“額娘怎麼會不要你？”

弘暉卻哭了：“額娘不要弘暉了。”

“不是！”宜修伸手：“弘暉，到額娘這裡來。”

孩子卻越退越遠：“額娘抱別人，還要殺別人，額娘不是這樣的。”

宜修渾身一震：“弘暉！”

孩子的身影忽然消失，四周隻剩一片黑。

緊接著，她像又聽見嬰兒的哭聲，一聲比一聲遠。

“弘暉！”

宜修猛地驚醒，呼吸急促，額頭、後背都是冷汗。

殿裡還黑著，外麵天沒亮。

守夜的剪秋聽見動靜，趕緊進來：“娘娘？”

她點亮燈，見宜修臉色蒼白，嚇了一跳：“娘娘怎麼了？奴婢去叫太醫？”

“不必。”宜修按著胸口，緩了很久。

剪秋倒了一杯溫茶：“娘娘喝一點。”

宜修接過，手指竟還有些發抖。

剪秋看在眼裡：“娘娘是做噩夢了？”

宜修沉默片刻：“本宮夢見孩子了。”

剪秋也靜了。

她跟著宜修多年，自然知道弘暉是皇後心裡最不能碰的一處。

“娘娘，夢都是反的。”

宜修沒回答。

她放下茶盞，起身走到窗前。

夜色還深，整個紫禁城都十分安靜。

從景仁宮自然看不見翊坤宮裡麵，可她知道那個方向。

宜修站了很久。

剪秋也跟過來，猶豫片刻才問：“娘娘，六阿哥那邊……”

宜修眼神微微一動。

她想起夢裡弘暉哭著問，為什麼不要我。

又想起白日裡弘耀抓著她耳墜笑。

良久，她隻說了一句：“明日再說。”

剪秋沒有繼續：“是。”

宜修仍站在窗邊。

她沒有改變決定，六阿哥留不得，這句話她依然認。

可真正要動手的時候，她忽然發現自己沒辦法像以前想象得那麼幹脆。

至少今天不行。

或許明日，或許過幾日，等那張笑臉從腦子裡淡下去，她總能下手。

宜修這樣告訴自己。

而翊坤宮對此一無所知。

第二日午後，沈眉莊來了。

她最近來得比以前勤，並不完全是為了年世蘭，大半是來看弘耀。

這孩子如今越來越愛動，雖然還不會翻得多利索，卻喜歡蹬腿，隻要醒著，手腳就沒停過。

沈眉莊進來時，年世蘭正抱著他坐在榻上。

弘耀一隻手抓著她的衣領，另一隻手胡亂揮。

“今日倒精神。”沈眉莊笑道。

年世蘭抬頭：“他哪日不精神？剛才乳母抱了一會兒，他就不肯躺。”

沈眉莊走近：“孩子長得快，過幾個月怕是更鬧騰。”

年世蘭一點不嫌棄：“鬧騰才好，總比整日病懨懨強。”

沈眉莊點頭：“也是。”

她低頭逗弘耀：“六阿哥。”

弘耀認出她，立刻給了一個笑。

沈眉莊也笑了：“每次見我都笑。”

年世蘭輕哼：“他見誰都笑。”

語氣裡莫名有些酸。

沈眉莊故意道：“那也是六阿哥喜歡臣妾。”

“你倒會往自己臉上貼金。”

兩個人說著，竟有幾分從前絕不可能出現的輕鬆。

沈眉莊也不惱，隻是又看向弘耀：“六阿哥真活潑，娘娘有福氣。”

年世蘭聽見這句，神色明顯柔和：“本宮別的不求，他平安就行。”

沈眉莊正要回答，忽然臉色一變。

她抬手捂住嘴：“嘔。”

年世蘭一愣：“你怎麼了？”

沈眉莊自己也有些措手不及，她側過身，又幹嘔了一下。

旁邊採月趕緊扶住她：“小主？是不是不舒服？”

沈眉莊擺擺手：“沒事，許是今日早上吃壞了東西。”

年世蘭卻沒說話。

她看著沈眉莊，眼神瞬間有了變化。

吃壞東西？

這種反應，她太熟悉了。

當初懷弘耀的時候，最開始不也是這樣？

聞到油膩便惡心，早上尤其厲害，有時什麼都沒吃，也會突然想吐。

年世蘭心裡咯噔一下。

沈眉莊不會是有了吧？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她胸口像被什麼輕輕刺了一下。

她沒有立刻表現，隻是淡淡道：“既然不舒服，就別在這裡熬著了。”

沈眉莊緩過來：“臣妾失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