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年世蘭道：“回去歇著，若實在不舒服，叫太醫看看。”

沈眉莊並沒有多想：“多謝娘娘。”

她向年世蘭行禮，又看了一眼弘耀：“臣妾先告退。”

“去吧。”

等人離開，殿裡一下安靜下來。

年世蘭抱著弘耀，久久沒說話。

頌芝站在旁邊，自然也看明白了。

她跟著年世蘭多年，貴妃當初有孕時什麼樣，她記得清楚。

剛才沈眉莊那反應，實在太像。

“娘娘。”

年世蘭沒應。

頌芝遲疑道：“沈貴人怕是……”

“本宮知道。”年世蘭打斷她，語氣不重，卻明顯不高興：“她怕是有了。”

頌芝小心翼翼：“那……”

從前如果有嬪妃懷孕，這句話後麵通常會接很多東西。

要不要派人查，要不要盯著，要不要想辦法讓這個孩子生不下來。

可如今頌芝竟有些不知道該怎麼接。

年世蘭低頭，弘耀正躺在她懷裡，睜著眼，什麼都不知道。

她忽然問：“你是不是覺得，本宮又會想辦法害她？”

頌芝臉色一變：“奴婢不敢。”

年世蘭輕輕哼了一聲：“本宮以前確實會。”

這話說得很平靜，連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若換作從前，聽說沈眉莊可能有孕，她第一反應一定是憤怒、嫉妒，然後便要想：為什麼不是她，為什麼皇上又讓別的女人懷孕，孩子生下來會不會搶寵，母憑子貴以後會不會爬到她頭上。

可現在她懷裡已經有了一個孩子，最珍貴的，誰都比不了。

所以那種幾乎能燒掉理智的妒意沒有再出現。

可要說一點感覺都沒有，也是假話。

她還是不痛快。

皇帝畢竟是她愛了很多年的人。

她可以告訴自己，後宮本就有很多女人，可看著別的女人懷上皇帝的孩子，怎麼可能真的無動於衷？

“本宮有耀兒。”年世蘭低聲道：“本宮不稀罕別人有沒有孕。”

頌芝沒說話，她知道還有下句。

果然，年世蘭抱著孩子的手輕輕收緊：“但本宮就是……有點不痛快。”

最後四個字聲音很低，不像那個向來驕傲的華妃，反而像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女人。

頌芝張了張嘴，想勸，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弘耀卻一直在聽。

他當然明白，這很正常。

不是有了孩子以後，就能立刻把所有嫉妒、佔有慾、舊習慣全部扔掉。

親娘又不是突然換了個人，她還是年世蘭，還是那個愛皇帝愛得很深的女人，隻是如今已經比從前好多了。

至少她沒有立刻說，不能讓沈眉莊生下來。

隻是承認，自己不舒服。

這已經是巨大的變化。

弘耀看著她，慢慢抬起手。

嬰兒的手還小，沒什麼力氣，隻是輕輕碰上年世蘭的臉，指尖擦過她的側臉。

年世蘭一怔，低頭看他：“耀兒？”

弘耀當然說不了話，隻是繼續摸她。

年世蘭握住他的手，方才那點悶氣忽然散了很多。

她輕輕笑了一下，笑意裡還帶著一點自嘲：“耀兒，額娘是不是太小氣了？”

弘耀心裡歎氣：不是，這不算小氣，是人之常情。

喜歡一個人，本來就不可能真的高高興興看他和別人有孩子。

但喜歡歸喜歡，害人歸害人。

前者可以有，後者別做。

能分清這兩件事，已經很好。

弘耀抓住她一根手指。

年世蘭低頭看，孩子正盯著她，像是什麼都懂。

她忍不住又問：“你是不是也覺得額娘小氣？”

弘耀立刻咧嘴笑。

年世蘭沒繃住：“你還笑。”

她低頭親了一下孩子的手：“罷了，沈眉莊有沒有孕，關本宮什麼事。”

“她若真有，那便有。”

頌芝明顯愣住：“娘娘？”

這話從前絕不會從年世蘭嘴裡出來。

年世蘭看她：“怎麼？本宮難道還非得盼著所有人都生不出來？”

頌芝趕緊低頭：“奴婢不是這個意思。”

“本宮如今已經有耀兒。”年世蘭說著，神色又慢慢驕傲起來：“她就是生十個，也比不上本宮這一個。”

弘耀：“……”

很好，又恢複了，這才像親娘。

頌芝也忍不住笑：“娘娘說的是，六阿哥自然誰也比不了。”

年世蘭終於舒坦一些，可安靜片刻後，她又問：“你覺得沈眉莊真有了？”

頌芝：“……”

看來還是在意。

“奴婢不敢確定，也可能真是吃壞東西。”

年世蘭輕哼：“最好是。”

話一出口，她自己又覺得不對，停了停，重新道：“算了，是不是都與本宮沒關係。”

弘耀在心裡默默點頭：對，就是這個思路，慢慢練，以後總會越來越習慣。

沈眉莊回去以後，並沒有立刻請太醫。

她也懷疑了一瞬，可隨後又覺得自己想多了。

如今月信隻是遲了幾日，宮中妃嬪因為作息、飲食、心緒變化，月信推遲本就常見。

若貿然請太醫，最後什麼都沒有，反而平白惹人笑。

採月卻有些擔心：“小主還是請太醫看看吧。”

沈眉莊搖頭：“再等幾日。”

她自己也不願意抱太大希望。甄嬛小產以後，她看著好友傷心許久。

宮中有孕二字，如今在她眼裡早已不隻是喜事，更多了一層風險。

“今日華妃是不是看出來了？”她忽然問。

採月一愣：“奴婢瞧著……娘娘像是多看了兩眼。”

沈眉莊心裡微沉。

華妃有過身孕，恐怕很容易看出。

可今日對方竟然什麼都沒說，甚至沒有一句刺人的話，隻讓她回去歇著。

這反而讓沈眉莊有些意外。

若換作從前，隻怕第二日整個宮裡都會知道。

沈眉莊沉默片刻，最後道：“先別聲張。”

“是。”

翊坤宮裡，年世蘭當天晚上也沒告訴皇帝。

雍正來時，她一句都沒提沈眉莊可能有孕。

這連她自己都覺得意外。

今日雍正來了，抱著弘耀逗了半天。她看著父子兩人，忽然覺得沈眉莊那點事根本沒那麼重要。

皇帝問：“今日怎麼這麼安靜？”

年世蘭靠在榻邊：“臣妾哪裡安靜？”

“平日朕來，你總有一堆話。”雍正道：“今日倒少。”

年世蘭哼了一聲：“皇上嫌臣妾話多？”

“朕何時這樣說了？”

“您剛才就是這個意思。”

雍正懶得爭，低頭看懷裡的弘耀：“還是你省心。”

弘耀：“……”

別拉我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