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嬛沒有立刻回答。

後宮裡要害一個人，從來不一定是因為那個人做錯過什麼。

隻要擋路，便足夠了。

溫實初不宜久留，甄嬛讓他開了一副調理身體的方子，又反複叮囑今日之事絕不可外傳。

溫實初自然明白輕重。

溫實初離開以後，沈眉莊仍舊坐著，一句話都沒有。

甄嬛出去交代完浣碧，重新回來時，看到的便是她這副模樣，整個人彷彿被抽去了精氣神。

“姐姐。”

沈眉莊抬頭，看見甄嬛的那一刻，強撐了許久的眼淚終於落下來：“嬛兒。”

甄嬛心中一沉，快步走過去。

沈眉莊抓住她的手：“我沒有懷孕，根本沒有，是有人給我用了虎狼之藥，故意偽造喜脈。”

甄嬛早已經知道，可此刻聽她親口說出來，心裡仍舊發涼：“姐姐……”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沈眉莊眼淚止不住：“若今日不是我聽了華妃的話，若我沒有找你，若溫太醫沒有重新診脈……”

“過幾日，半個月，一個月，隻要那個人想收網，我就會變成整個後宮的笑話。”

她搖頭：“不，不是笑話，是罪人。”

“皇上會覺得是我騙了他，假孕爭寵，我沈眉莊一輩子都洗不幹淨。”

甄嬛握緊她的手：“姐姐，現在還沒有走到那一步。”

沈眉莊抬頭：“可遲早會，既然有人布了這個局，就一定會揭穿，難道她會讓我永遠懷下去嗎？”

甄嬛沉默。

正因為不會，所以她們必須搶在對方之前找出辦法。

“姐姐先別慌。”她坐下來：“這件事不能聲張。”

沈眉莊抹掉眼淚：“我知道。”

她到底是沈家教出來的女兒，最初的慌亂過後，很快便開始逼自己冷靜。

“現在除了你、我、採月和溫太醫，不能再讓第五個人知道。”

“對。”甄嬛道：“尤其不能告訴皇上。”

沈眉莊眼中閃過痛苦：“若現在告訴皇上，他會信我嗎？”

甄嬛沒有回答。

她們心裡都清楚，未必。

就算皇帝願意查，在真相大白之前，懷疑也一定會落在沈眉莊身上。

畢竟受益最大的人就是她。

因為“有孕”，她從貴人直接晉為嬪，賞賜無數，連皇帝近日來看她的次數都明顯多了。

隻要幕後之人再偽造幾樣證據，沈眉莊根本說不清。

“我們得先查。”甄嬛道：“劉太醫，每日的藥，經手藥材的人，一個都不能漏。”

沈眉莊點頭：“但不能驚動他們。”

“不錯。”

“若幕後之人知道我們已經察覺。”甄嬛眸色微冷：“怕是會立刻提前動手。”

到時候更危險。

沈眉莊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一個人：“華妃。”

甄嬛抬眼：“怎麼？”

“她為什麼偏偏在今日提醒我？”沈眉莊皺眉：“還說得那樣準，挑太醫，少吃藥，入口仔細，會不會……”

她沒有繼續。

甄嬛卻明白她的意思：“姐姐懷疑華妃知道什麼？”

“我不知道。”沈眉莊道：“若是從前，我一定第一個懷疑她。”

甄嬛沒有反駁，因為從前的華妃，確實最有動機。

沈眉莊得寵，又有孕，一旦誕下皇子，必然對華妃是威脅。

可如今，甄嬛認真回想這段時日發生的事：“若真是華妃設的局，她今日沒有必要提醒你。”

沈眉莊慢慢點頭：“我也是這樣想，她若要害我，隻需要看著我繼續喝藥便是，甚至還應該讓我更相信這胎是真的，而不是提醒我換太醫。”

甄嬛道：“所以未必是她，但……她可能知道一些我們不知道的事。”

沈眉莊想起年世蘭說話時的神情，不像故意暗示，更像是真的因為自己吃過虧，所以隨口提醒。

“她也許什麼都不知道。”沈眉莊苦笑：“隻是她一句隨口的話，倒救了我一次。”

兩人把所有可能都梳理了一遍。

劉太醫一定有問題，可劉太醫背後還有誰？

太醫院的人？宮裡的嬪妃？還是有人從一開始就盯上沈眉莊？

暫時都沒有答案。

更棘手的是時間。

幕後之人不會一直等。

“最多不到兩月。”沈眉莊冷靜下來後說道：“他們便會想辦法讓這件事爆出來。”

甄嬛點頭：“甚至可能更快。”

沈眉莊握緊帕子：“那怎麼辦？”

這是最難的地方。

查幕後真兇需要時間，可她們沒有時間。

現在直接揭穿假孕，不行。

繼續假裝有孕，也遲早會露餡。

沈眉莊腹中沒有孩子，這一點無論如何都瞞不過幾個月。

屋裡安靜得可怕。

許久，甄嬛忽然開口：“除非……”

沈眉莊看向她：“什麼？”

甄嬛卻沒有立刻說，她像是在權衡，眉頭也越皺越緊，最後才慢慢道：“除非假的變成真的。”

沈眉莊愣住，沒有反應過來：“什麼意思？”

甄嬛看著她：“一開始的喜脈是假的，可若姐姐真的有了身孕呢？”

沈眉莊整個人僵住，過了幾息，臉一下紅了：“嬛兒！”

甄嬛卻沒有笑，神情極認真：“姐姐，我沒有與你說玩笑話。”

沈眉莊自然知道，也正因為知道，才一時間無措：“可……這種事哪裡是說有便能有的？”

“當然不能保證。”甄嬛道：“但現在已經沒有更好的辦法。”

沈眉莊沉默。

甄嬛繼續分析：“皇上如今知道姐姐‘有孕’，對姐姐十分看重，晉了嬪位，賞賜不斷，這幾日也常來探望。”

沈眉莊臉更紅了一點：“可我現在名義上有孕，皇上怎麼可能……”

後麵的話她沒說。

一般嬪妃有孕以後，皇帝自然會少與其親近，尤其月份尚淺，更會顧忌。

甄嬛道：“所以不能直接，得想辦法。”

沈眉莊皺眉：“怎麼想？”

甄嬛低聲道：“先讓溫太醫想法子，之後告訴皇上姐姐如今胎像診脈有誤，月份比想象中更淺。”

沈眉莊一怔。

甄嬛繼續：“又或者說姐姐體虛，前些日子喜脈雖現，卻並不分明，需要再觀察。”

沈眉莊很快明白過來：“把月份往後推？”

“對。”甄嬛道：“隻要月份不再說死，以後真有了身孕，便有餘地。”

這確實是唯一的辦法。

假設沈眉莊能在最近真正受孕，以後再診出真喜脈，那之前的種種異常，都能推給“月份尚淺，脈象不穩”。

至於最終生產時間，同樣可以說最初估錯了月份。

宮裡女人的月信原本便不一定準。

隻要真的有一個孩子，很多破綻都能被掩過去。

但這一切都有一個前提：沈眉莊必須盡快真正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