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況，如今她已經有了真正屬於自己的而走。

這個孩子不會因為前朝政事離開她，不會因為別的妃嬪有孕便把她忘在一邊。

雍正玩了一會兒，終於抬頭看她：“世蘭。”

年世蘭回神：“嗯？”

“你怎麼了？”雍正看著她：“方才還好好的。”

年世蘭頓了一下，隨後笑道：“沒什麼，臣妾隻是看皇上和耀兒玩，心裡高興。”

雍正看她片刻，似乎覺得不止如此，但也沒繼續問。

他今日心情確實不錯，又陪弘耀玩了一會兒，直到蘇培盛進來提醒：“皇上，養心殿還有幾份摺子等著。”

雍正這才起身。

弘耀已經累了，趴在乳母懷裡打哈欠。

雍正伸手摸摸他的腦袋：“朕明日再來看你。”

年世蘭笑道：“皇上國事繁忙，不必日日過來。”

這話放從前，她絕對說不出口。她隻會恨不得皇帝每日都留在翊坤宮。

雍正聞言看了她一眼：“怎麼？如今還嫌朕來得多？”

年世蘭笑了笑：“臣妾哪裡敢，隻是耀兒每日都在這裡，又跑不了。”

雍正聽完，竟也沒覺得哪裡不對：“那朕先走了。”

“臣妾恭送皇上。”

雍正離開以後，翊坤宮一下安靜不少。

年世蘭坐回榻上，讓乳母把弘耀交給她。

弘耀已經有些困，靠進親娘懷裡，懶洋洋不想動。

頌芝一邊收拾桌上的茶盞，一邊笑道：“皇上今日真高興，陪六阿哥玩了這麼久。”

年世蘭低頭，手輕輕拍著弘耀的背：“嗯。”

頌芝等了一會兒，見她沒別的話，忍不住又道：“娘娘也該高興才是，皇上這樣喜歡六阿哥，以後六阿哥一定……”

“以後怎麼樣還早。”年世蘭打斷她。

頌芝立即停下：“是。”

殿裡又安靜了一會兒。

弘耀半閉著眼，卻沒真睡。

年世蘭的手一下又一下拍著他，忽然開口：“皇上近日是不是還常去惠嬪那裡？”

頌芝動作一頓，果然，娘娘還是在意。

“是。”她小心道：“惠嬪有孕，皇上去得多些也正常。”

年世蘭聽完，沒有像從前一樣冷笑，也沒有說什麼難聽的話，隻是低低應了一聲：“嗯。”

頌芝反而有些不習慣：“娘娘……”

年世蘭抬眼：“怎麼？”

頌芝猶豫：“您真的沒事？”

年世蘭看著她，半晌，忽然笑了一下：“本宮能有什麼事？”

“皇上今日很高興。”頌芝道。

“是。”年世蘭低頭看著懷裡的孩子：“他高興就好。”

頌芝聽著這句話，總覺得哪裡不對。

從前年世蘭最在乎的從來不是皇帝高不高興，而是皇帝的高興是不是因為她。

若皇帝為了她笑，她能開心一整日；若是因為別人，她便要氣上一整日。

現在卻隻是淡淡一句，他高興就好。

“娘娘……”頌芝輕聲喚她。

年世蘭知道她想說什麼，索性自己開口：“你是不是覺得，本宮如今變了？”

頌芝沒敢回答。

年世蘭卻也不需要她回答：“其實不是變了，隻是想明白了。”

她靠在軟枕上，眼神有一瞬間很遠。

“本宮從前總覺得，隻要皇上心裡有本宮，旁人便算不得什麼。”

“後來又覺得，隻要本宮把那些人都壓下去，皇上總會回來。”

“再後來……”

她沒說。

再後來她失了孩子，再後來歡宜香的真相擺在眼前，她終於明白，有些事情從一開始便不是她想的那樣。

雍正對她並非全無感情，可那份感情裡永遠隔著皇權，隔著年家，隔著他的算計。

她愛的是曾經那個會看著她笑的男人，可那個人如今是皇帝，甚至也許從來沒有真正屬於過她。

“皇上是皇上。”年世蘭輕聲道：“不是本宮一個人的夫君。”

頌芝心裡一酸：“娘娘……”

若換作從前，有人敢對年世蘭說這種話，她大概能把茶盞直接砸過去。

可現在，這句話卻是她自己說的。

年世蘭沒有哭，甚至還笑了笑：“有什麼好難過的，本宮早就該明白。”

“這宮裡哪個女人敢真把皇上當自己一個人的夫君？沈眉莊不行，甄嬛不行，皇後也不行，本宮自然也不行。”

頌芝低頭，不知道該怎麼勸，因為這本就是事實。

年世蘭又道：“從前本宮不肯認，總覺得自己和她們不一樣，皇上待本宮總是不同的。”

“其實就算不同，又能有多不同？”

她看了一眼殿門的方向，皇帝方才便從那裡離開。

下次從這扇門出去，也許會去養心殿，也許去存菊堂，也許去另一個妃嬪那裡。

她管不了，也不想再管。

“本宮現在不想爭這些了。”年世蘭低聲說：“誰得寵，誰有孕，皇上今晚去哪裡，隨他吧。”

頌芝忍不住問：“娘娘真的放得下嗎？”

年世蘭一怔，隨後沉默。

放得下嗎？

當然沒有。

愛了這麼多年，怎麼可能說放便放。

今日聽見皇帝頻繁去沈眉莊那裡，她依然會不高興；看見皇帝提起別人的孩子，心裡也依然會酸。

可那又如何？

感情不是刀，不是一刀下去就能幹幹淨淨，隻能慢慢磨。

今日少一點，明日再少一點，總有一日，會沒那麼疼。

“放不下也得放。”年世蘭最後道：“總不能一輩子為了一個男人，把自己活成個瘋子。”

頌芝眼眶有些紅：“娘娘……”

年世蘭卻已經低下頭。

懷裡的弘耀正睜著眼看她，烏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像是聽懂了。

年世蘭看他片刻，神色終於真正軟下來：“耀兒。”

弘耀動了動手，握住她的一根手指。

年世蘭笑了，這一次的笑比方才麵對雍正時輕鬆許多：“額娘有你，就夠了。”

弘耀安靜地看著她，沒有笑，也沒有像平日一樣咿咿呀呀，隻是握著她的手指。

他其實知道，這句話親娘現在說得還不算完全真。

她還是愛雍正，還是會吃醋，還是會因為他去別的女人那裡而難過。

可已經和從前不一樣了。

從前的年世蘭，所有喜怒幾乎都係在雍正身上。

皇帝看她一眼，她便歡喜；冷她一日，她便焦躁；寵別人，她便恨；別人有孕，她便怕。

她像是把自己整個人都交給了帝王。

現在，她開始把自己往回收。

哪怕隻收回來一點，也是好事。

弘耀握緊她的手指。

年世蘭低頭親了親他的額頭：“還是耀兒最好。”

弘耀心裡默默道，那當然，至少我不會往你宮裡塞歡宜香。

不過這話現在不能說，他說不出來，說出來大概也要嚇死人。

年世蘭抱著他輕輕晃，過了一會兒，弘耀終於困了，慢慢閉上眼。

......

存菊堂裡，沈眉莊卻遠沒有這麼輕鬆。

夜已經深了，雍正剛走，桌上還放著今日新送來的賞賜，兩匹雲錦，一匣東珠，還有幾樣給孩子準備的小玩意。

沈眉莊坐在燈下，一件件看過去，臉上沒有多少喜色。

採月站在旁邊：“小主，夜深了，該歇了。”

沈眉莊沒動，良久，她伸手拿起那隻小小的長命鎖，做得十分精緻，上麵還刻著平安二字，是皇帝讓內務府送來的，給“孩子”的。

沈眉莊看了許久，忽然道：“採月。”

“你說，若我最後還是沒有懷上，會怎麼樣？”

採月臉色一白：“小主……”

“我隻是問問。”沈眉莊道。

採月不敢答，因為答案所有人都知道，不會有好下場。

沈眉莊輕輕摩挲著長命鎖，笑了一下：“他越看重這個孩子，我便越怕。”

採月小聲道：“小主會有福氣的，溫太醫不是也說，您的身子已經調得差不多了嗎？”

沈眉莊點頭：“我知道，隻是……”

她沒有繼續。

世上哪有十拿九穩的事情，尤其孩子，不是想要便一定能有。

她隻能等，再等幾日，看看自己的月信會不會來。

若不來，再讓溫實初悄悄診一次。

到那時，是生，是死，大概便能看出一點端倪。

沈眉莊握著長命鎖，慢慢閉上眼，第一次發自內心地祈求。

若真的有一個孩子，便來吧。

哪怕最開始是為了破局，哪怕這個孩子來得並不光彩。

她也一定會好好愛他，護著他，絕不會再把他當成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