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用便好。”雍正伸手碰了碰那尊白玉觀音，忽然道：“你這一胎，朕很看重。”

沈眉莊心裡猛地一跳。

雍正並沒有察覺，仍道：“弘耀還小，宮裡皇子也不算多，你若能平安生產，不論皇子公主，都是好事。”

沈眉莊袖中的手一下收緊，皇帝說得越認真，她越覺得喉嚨發幹。

“好好養著。”雍正道：“別胡思亂想，有什麼缺的，直接告訴朕。”

沈眉莊低下頭：“臣妾遵旨。”

聲音還算平穩，可隻有她自己知道，掌心已經全是汗。

訊息很快便傳到了翊坤宮。

倒也不是特意打探，隻是皇帝這些日子賞給存菊堂的東西不少，後宮裡自然瞞不住。

頌芝一邊替年世蘭整理新送來的緞子，一邊道：“聽說皇上昨日又賞了惠嬪一尊送子觀音。”

年世蘭正在逗弘耀，聞言動作停了一下：“哦。”

隻一個字，聽不出情緒。

頌芝看她一眼，沒再繼續。

弘耀卻聽進去了。

皇帝如今對沈眉莊確實越來越看重，這原本應該是好事。

可她是假孕，越看重，事情敗露時便越危險。

因為皇帝最不能容忍的，就是欺騙，尤其在皇嗣這種事情上。

弘耀心裡默默想著，也不知道沈眉莊最後能不能撐過去這一劫。

年世蘭忽然低頭：“想什麼呢？”

弘耀回神，衝她眨了眨眼。

年世蘭伸手捏捏他的臉：“整日呆呆的，也不知道像誰。”

弘耀：“……”

反正不像你。

親娘你想什麼全寫臉上。

當然，這話他還沒機會說。

沒多久，雍正來了。

他近日雖然常去存菊堂，但翊坤宮也沒少來，尤其隔上一兩日，總要來看看弘耀。

孩子一天一個樣，雍正竟像是看不夠。

今日一進門，便問：“耀兒呢？”

年世蘭坐在榻上，“皇上如今眼裡隻有六阿哥。”

雍正聽出她語氣裡的不滿，看了她一眼：“怎麼？你連兒子的醋也吃？”

“臣妾才沒有，是皇上自己偏心。”

雍正笑了一下：“人呢？”

“裡麵。”年世蘭讓乳母把弘耀抱出來。

弘耀最近剛學會趴著抬頭，其實還抬不了多久，每次撐上幾息，腦袋便會重新落下去。

年世蘭卻已經覺得他厲害得不行，昨日甚至還誇了半天。

雍正聽說以後明顯來了興趣：“讓朕看看。”

乳母在榻上鋪了軟毯，小心把弘耀放下。

弘耀趴在那裡，心裡歎氣。

又來了，這些大人最近特別愛看他抬頭，好像他腦袋離開床墊幾寸，是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

雍正卻十分認真，甚至坐到了榻邊，最後覺得不方便，索性俯下身，和弘耀麵對麵：“耀兒。”

弘耀抬眼。

雍正伸手輕輕點了一下軟毯：“抬頭，看皇阿瑪。”

弘耀：“……”

你說抬就抬，我不要麵子的嗎？

可雍正正一臉期待地看著他，年世蘭也坐在旁邊，明顯同樣期待。

行吧，給你們一個麵子。

弘耀兩隻手撐著軟毯，費勁地把腦袋抬起來。

剛抬穩，便看見一張放大的皇帝臉。

兩人大眼瞪小眼。

弘耀堅持兩息，累了。

腦袋又趴了回去。

年世蘭一下笑出聲：“皇上嚇著他了。”

雍正不認：“胡說。”

他伸手托住弘耀胸口，又輕輕扶了扶：“來，再抬一次。”

弘耀趴著不動。

雍正繼續哄：“耀兒，看皇阿瑪。”

弘耀覺得，堂堂皇帝趴在榻邊哄一個嬰兒，這場麵要讓前朝那些大臣看見，大概誰都不信。

最後還是重新抬起了頭。

雍正臉上的笑越來越明顯：“好，再堅持一會兒。”

弘耀咬牙，堅持。

雍正竟然直接拍了兩下手：“好！朕的耀兒真棒。”

弘耀：“……”

我隻是抬了個頭，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剛打下準噶爾。

年世蘭卻比皇帝更高興：“臣妾就說，耀兒學得快，乳母還說他月份小，抬不了多久，今日不是挺久？”

雍正點頭：“確實不錯。”

弘耀聽得有些無語，隻能咯咯笑兩聲。

雍正見他笑，也跟著笑起來，伸手將他扶起來。

弘耀順勢抓住他的袖口，摸了兩下，忽然發現一件更有意思的東西，鬍子。

雍正下巴留著短須。

弘耀看了兩眼，伸手便抓，一把揪住。

雍正明顯“嘶”了一聲。

年世蘭嚇了一跳：“耀兒！快鬆開。”

她趕緊伸手。

弘耀當然不會真使勁，隻是抓著玩。

雍正卻抬手攔住年世蘭：“不必。”

年世蘭一愣：“他抓疼皇上了。”

“一個孩子能有多大力氣？”雍正低頭看著弘耀：“想抓便讓他抓。”

弘耀看著他，又輕輕扯了一下。

雍正眉頭微動，卻還是沒躲，反而笑得開懷：“膽子不小，連朕的鬍子都敢抓。”

年世蘭坐在旁邊，看著這一幕，一開始也是笑的。

雍正從前極少這樣。

至少在她記憶裡，那個高高在上的帝王似乎永遠有忙不完的事。

哪怕來翊坤宮，也很少會像現在這樣，什麼都不管，隻趴在榻邊陪一個孩子抬頭，任由孩子抓他的鬍子。

這一刻，年世蘭甚至生出一種恍惚，好像很多年前，她剛嫁給他的時候。

那時他還不是皇帝，她也不是什麼華妃、華貴妃。

他偶爾也會這樣笑，雖然不算多。

那時她以為，他們會一直這樣。後來才知道，不會。

永遠不會。

年世蘭臉上的笑慢慢淡了一點。

恰好弘耀鬆開雍正的鬍子，又伸手去抓他的手指。

雍正立刻把手遞過去，讓他握著：“力氣倒不小，以後怕是個好動的。”

年世蘭重新笑起來：“好動也沒什麼，身體好就行。”

雍正“嗯”了一聲：“這點倒像你。”

年世蘭怔了怔，心口莫名一酸。

像她。

若是先前，她應該喜歡聽皇帝說孩子像她，又像他，那彷彿說明，他們真的是一對尋常夫妻，有一個屬於兩個人的孩子。

可現在她已經明白，這些想法都太奢侈。

雍正會疼弘耀，也是真的，可他忌憚哥哥也是真的。

而且皇帝終究是皇帝。

他今日可以趴在這裡陪耀兒玩，明日也會去看沈眉莊，去看她腹中那個所謂的孩子，以後還會有別的女人，別的孩子。

今日他逗的是自己的兒子，可他的心思從來不會隻落在這裡。

年世蘭垂下眼，把那一點忽然冒出來的澀意壓了回去。

她不想再像從前那樣，為了皇帝去哪裡看誰，寵誰，弄得自己整日失去分寸。

那樣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