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下午，沈眉莊去了翊坤宮。

年世蘭正在榻上陪弘耀玩。

弘耀還在擺弄年羹堯送來的撥浪鼓。

這兩日他明顯已經學會怎麼玩，手腕一甩，咚咚響，再甩，又響，偶爾打到自己的手，也不生氣，繼續玩。

年世蘭看得樂此不疲：“再搖一下。”

弘耀看她，搖。

咚咚。

年世蘭笑得很滿意。

頌芝都忍不住道：“娘娘這兩日已經看六阿哥搖了幾十回了，有什麼好看的？”

年世蘭立刻反問：“耀兒自己搖的，怎麼不好看？”

頌芝：“……”

行，六阿哥幹什麼都好看，她不說了。

就在這時，外麵宮女進來：“娘娘，惠嬪來了。”

年世蘭笑意淡了一點：“她來做什麼？”

頌芝也有些意外，畢竟前幾日才出了假孕那檔子事，惠嬪現在最該做的是待在自己宮裡安胎，怎麼跑翊坤宮來了？

年世蘭想了想：“讓她進來。”

“是。”

沒多久，沈眉莊被採月扶著進來：“嬪妾給貴妃娘娘請安。”

年世蘭看她一眼：“起來吧，你如今是真有身孕，別在本宮這裡跪出什麼好歹來。”

一句“真有身孕”，沈眉莊神色微微一頓，但很快恢複：“謝娘娘。”

年世蘭讓人賜座，卻仍有些疑惑：“你來做什麼？”

沈眉莊沒有立刻回答，她先看了一眼弘耀。

小家夥坐在年世蘭懷裡，手中還握著一隻精緻的撥浪鼓。

見她看過來，弘耀也抬頭。

沈眉莊衝他笑了笑，弘耀同樣笑起來。

年世蘭低頭看兒子，又看看沈眉莊，忍不住道：“你倒還是喜歡她。”

弘耀：“啊。”

年世蘭輕哼：“誰都喜歡。”

沈眉莊聽得忍不住笑了一下，隨後才重新看向她，神色認真起來：“嬪妾今日來，是想謝娘娘。”

年世蘭挑眉：“謝本宮？本宮有什麼值得你謝的？”

沈眉莊輕輕吸了口氣：“謝娘娘那日在翊坤宮提醒嬪妾。”

年世蘭皺眉：“本宮提醒你什麼了？”

沈眉莊看著她：“娘娘讓嬪妾，好好挑太醫。”

年世蘭愣了一下，顯然已經不太記得了，過了一會兒才想起來：“哦，那句話。”

她當時真沒想那麼多。嘴上帶刺地說了幾句，她甚至還帶著一點酸，說完便忘了，沒想到沈眉莊今日竟專程來謝。

“本宮不過隨口一說。”年世蘭道：“你還真當回事了？”

沈眉莊點頭：“當真了。”

年世蘭一怔。

沈眉莊繼續道：“嬪妾回去以後，越想越覺得娘娘的話有道理，所以請了溫太醫，重新診了一次脈。”

年世蘭手指一頓，這下真的聽出不對：“溫太醫？不是一直給你診脈的劉太醫？”

“不是。”沈眉莊低聲道：“正因為換了一個太醫，嬪妾才知道……之前的身體出了問題。”

她沒有把假孕二字說出來，隻是道：“之前的身體出了問題。”

年世蘭抱著弘耀的手下意識緊了些，眼神也冷了。

這手段太狠。

一個女人若被坐實假孕爭寵，會是什麼下場？

沒人比後宮嬪妃更清楚。

皇帝最恨欺騙，尤其拿皇嗣欺騙。

若沈眉莊沒有提前發現，那日便不是杖斃一個宮女那麼簡單，沈眉莊自己，甚至沈家，都可能跟著倒黴。

而這一切的開始，竟真的因為自己那句隨口的話而改變。

年世蘭沉默許久，神色都有些複雜：“所以你今日過來，是為了謝本宮這句話？”

“是。”沈眉莊起身，認真行了一禮：“若不是娘娘那日提醒，嬪妾不會想到換太醫，更不會知道自己已經被人算計。”

“那生辰宴上……”她停了一下：“嬪妾怕是百口莫辯。”

年世蘭看著她，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當然不喜歡沈眉莊，甚至以前還針對過她，可今日沈眉莊這樣鄭重來謝，她反而有些不自在。

“行了。”年世蘭皺眉：“坐下。”

沈眉莊抬頭。

年世蘭臉色還有些別扭：“你現在有孕，動不動便跪，也不嫌麻煩，若出了什麼事，又要賴到本宮頭上。”

沈眉莊唇角輕輕彎了一下：“是。”

弘耀窩在年世蘭懷裡，安靜看著兩人，心裡卻十分滿意。

好，這一步走得比想象中還順。

沈眉莊沒有因為以前的恩怨，把親娘一直當敵人；親娘也沒有因為她現在受寵、有孕，繼續嫉恨。

兩個人竟能坐下來好好說話，這放在原劇情裡，簡直不可思議。

年世蘭沉默一會兒，還是忍不住問：“到底是誰動的手？”

沈眉莊搖頭：“還沒有證據。”

年世蘭眯眼：“劉太醫呢？”

“已經不再給嬪妾診脈。”

“人呢？”

“還在太醫院。”

年世蘭輕輕冷笑：“他替你診出假的喜脈，現在還安安穩穩待在太醫院？”

沈眉莊解釋：“正因為還沒有證據，所以不能貿然動他，打草驚蛇。”

年世蘭看了她一眼，倒有些意外：“你現在倒學聰明瞭。”

沈眉莊神色平靜：“被人逼到這個地步，不聰明也得聰明。”

年世蘭聽完，竟沒有諷刺，因為這句話，她有點懂。

有時候人不是自己想變，是宮裡逼著你變，若不學會，便隻能等死。

“那茯苓呢？”年世蘭問：“她背後肯定有人。”

沈眉莊點頭：“嬪妾也知道，隻是她已經死了，線索很難找。”

年世蘭淡淡道：“本宮讓周寧海在查。”

沈眉莊一怔，連甄嬛都露出過驚訝，她沒想到華妃會查。

“娘娘為什麼……”

“為什麼查？”年世蘭挑眉：“那賤婢把事情鬧到本宮生辰宴上，害本宮的宴席亂成一團，本宮還不能查？”

理由很符合她的脾氣。

沈眉莊卻聽得明白，哪怕沒有她，華妃也已經察覺茯苓背後有人。

“娘娘若查到什麼……”她猶豫片刻：“可否告訴嬪妾？”

年世蘭抬眼：“憑什麼？”

沈眉莊被問住。

弘耀差點笑：很好，親娘果然還是那個親娘，就算幫你，嘴上也不能讓你舒服。

沈眉莊卻沒生氣，隻是認真道：“因為嬪妾也想知道，到底是誰想讓嬪妾死。”

一句話，年世蘭臉上的玩笑淡了。

她看著沈眉莊，忽然覺得眼前這個女人和從前有些不同。

以前的沈眉莊，端莊、溫和，凡事講規矩，被她刁難時也隻是忍，不與她正麵衝突。

現在卻多了一點鋒利。

年世蘭忽然想起自己。

若有人敢拿弘耀設局，她大概也會瘋。

沈眉莊現在有了真正的孩子，自然不會再忍。

沉默片刻，年世蘭終於道：“查到再說。”

沒說答應，也沒拒絕。

“多謝娘娘。”

年世蘭不耐煩：“你今日是來謝個沒完的嗎？”

沈眉莊笑了：“那嬪妾不說了。”

殿裡的氣氛竟難得輕鬆起來。

弘耀在年世蘭懷裡動了兩下，撥浪鼓又響了。

沈眉莊看過去：“六阿哥很喜歡這個。”

年世蘭臉上立刻露出一點得意：“他舅舅從西北送來的。”

沈眉莊一怔：“年大將軍？”

“嗯。”年世蘭拿過撥浪鼓，重新塞回弘耀手裡：“哥哥還知道給孩子買這些，也算有心。”

語氣淡淡，可裡麵的親近誰都聽得出來。

沈眉莊忽然有些明白，華妃為什麼變了。

從前她所有感情幾乎都圍著皇帝，所以誰分走皇帝一點目光，她都恨。

如今有了孩子，又有一個始終疼她的兄長，她像是終於發現，自己並不是隻有皇帝。

這大概也是一種幸運。

“六阿哥確實有福。”沈眉莊道：“皇上疼愛，娘娘疼愛，舅舅也惦記。”

年世蘭聽得十分受用：“那當然。”

弘耀無奈：親娘現在最大的弱點已經很明顯，誰誇他，她就覺得誰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