槿汐沉默片刻：“那小主想怎麼幫？”

甄嬛想起安陵容的嗓音：“她最大的長處不是製香，是她自己一直不敢用的東西。”

“嗓子？”

“對。”甄嬛笑了：“皇上愛聽曲，尤其喜歡清音，陵容的嗓子，比宮裡許多樂伎都好。”

槿汐也點頭：“安常在平日說話輕，奴婢倒險些忘了。”

甄嬛心裡已經有了主意：“過兩日天氣若好，約她去禦花園走走。”

槿汐看她：“然後呢？”

甄嬛端起茶：“隻要讓皇上聽見她唱歌，後麵的事，便看她自己的造化。”

兩日後，天色果然不錯，甄嬛讓人去延禧宮，邀安陵容出來散步。

安陵容起初還有些意外：“甄姐姐怎麼突然想去禦花園？”

寶鵑卻很高興：“小主最近天天悶在宮裡，出去走走也好。”

安陵容想了想，還是去了。

她到的時候，甄嬛已經在湖邊等她。

“姐姐。”安陵容行禮。

甄嬛笑道：“你我之間還講這些做什麼，過來。”

兩人沿著湖邊慢慢走，槿汐和寶鵑跟在後麵，都隔著些距離。

甄嬛沒有提皇後，也沒有提得寵的事，隻與她說些閑話：“最近還在製香？”

“嗯。”安陵容道：“閑著也是閑著，做些東西打發時間。”

甄嬛看她：“你總說自己閑，真讓你閑下來，又一天到晚不給自己歇著。”

安陵容笑了笑：“我不像姐姐，會詩詞，會下棋，也會彈琴，我能做的便隻有這些。”

甄嬛腳步一頓：“陵容，你怎麼又來了？”

安陵容抬頭：“什麼？”

“總把自己往低處說。”甄嬛道：“你的長處，你自己反倒最看不見。”

安陵容心裡一動，這句話，與皇後那日說的有些相似。

皇後說，你比莞貴人差在哪？

而如今，甄嬛也說，你的長處，你自己最看不見。

安陵容沉默片刻，忽然笑道：“姐姐是在安慰我。”

“我不需要這樣安慰你。”甄嬛看向湖麵：“你若真什麼都不好，當初也進不了宮，更不會讓我和眉莊都願意與你親近。”

安陵容垂下眼，沒有說話。

兩人走到湖邊一處亭子，甄嬛停下來：“坐會兒吧。”

“好。”

風從湖麵吹來，帶著涼意。

安陵容看著一池荷葉，忽然有些出神。

小時候在家裡，她也見過這樣的湖，隻是那時母親身體還沒有壞得這麼厲害，父親也還沒有完全不管她們。

後來家裡的姨娘越來越多，母親漸漸失寵，她也越來越不愛說話。

好像這一輩子，一直都在看別人的臉色。

進宮以後也一樣。

如今皇後卻告訴她，可以爭；甄嬛也告訴她，她並不比別人差。

安陵容心裡忽然有種很奇怪的感覺，像一直壓著的什麼東西，開始一點一點鬆開。

湖麵微動，荷葉隨風搖晃。

甄嬛突然道，“陵容，你的歌聲不錯，可願唱首曲子給我聽聽？”

安陵容略顯詫異，可到底還是沒推辭。

安陵容站在亭邊，歌聲從她口中緩緩流出。

她本就有一副好嗓子，平日說話輕軟，唱起曲子卻格外清亮，尤其湖邊空曠，聲音順著水麵散出去，沒有絲竹相和，反而更顯幹淨。

甄嬛靜靜聽著。

安陵容唱得入神，起初還有些拘謹，唱了幾句之後，漸漸放開，聲音比剛才更穩，帶著一點她自己都未察覺的柔媚。

不遠處，一行人正沿著宮道走來，雍正走在前麵，皇後落後半步。

忽然，雍正腳步停住。

宜修也聽見了，她側耳片刻：“這歌聲……”

雍正抬眼望向湖邊，隔著樹影，隱約能看見涼亭裡坐著幾個人，聲音便是從那邊傳來的。

蘇培盛識趣地停下，身後的宮人也都不再出聲。

宜修看了雍正一眼，見他沒有要繼續往前走的意思，心裡已經有數，她笑了笑：“聲音倒是清。”

雍正淡淡“嗯”了一聲，仍舊聽著。

安陵容對此渾然不覺，她隻看著湖麵，將最後幾句慢慢唱下去，歌聲婉轉。

風吹過來，把她鬢邊一縷碎發吹起，她伸手輕輕壓住，動作不經意，倒比平時低眉順眼的樣子多了幾分靈動。

宜修望著遠處，眼底掠過一絲笑意，她今日原本隻是與皇帝從這裡經過，沒想到真碰上了，看來安陵容也算有幾分運氣。

禦花園另一頭，年世蘭抱著弘耀慢慢散步。

天氣不錯，她便不肯讓兒子一整日悶在翊坤宮，頌芝跟在身後，手裡還拿著一件小披風：“娘娘，風還是有些涼，要不給六阿哥披上？”

年世蘭低頭摸了摸弘耀的手：“還熱著，先不用。”

弘耀今日精神很好，被抱出來以後，一路都在東張西望。

忽然，他聽見遠處傳來的歌聲，小腦袋頓時轉過去。

年世蘭察覺：“聽見什麼了？”

弘耀繼續往湖邊看。

年世蘭順著他的目光望去，隔著樹，隻能隱約看見湖邊亭子，卻已經聽出了是誰。

這聲音……安陵容。

年世蘭眉梢輕輕一挑：“倒巧。”

頌芝也聽了出來：“像是安常在。”

年世蘭抱著弘耀往前走：“過去看看。”

頌芝趕緊跟上。

走得近了，果然看見甄嬛與安陵容，甄嬛坐著，安陵容站在湖邊唱曲。

年世蘭腳步沒停，隻將兒子往懷裡抱穩了些。

弘耀看著亭中的兩人，心裡已經明白：這一幕還是來了。

甄嬛主動幫安陵容邀寵，隻不過現在的甄嬛，想的恐怕比原來的更多。

沈眉莊懷孕，她自己又受寵，太盛則危，此時推一個安陵容出來，既能分寵，又能避免安陵容徹底倒向皇後，一舉兩得。

甄嬛確實聰明。

弘耀正想著，安陵容已經唱到最後一句。

歌聲落下，四周安靜了片刻，緊接著，一道熟悉的聲音響起：“唱得倒是好聽。”

安陵容一驚，轉身看去，臉色頓時變了：“華貴妃娘娘。”

甄嬛也起身：“給華貴妃娘娘請安。”

年世蘭抱著弘耀，沒有立刻讓她們起，目光先落在安陵容身上，從頭看到腳，隨後才慢悠悠道：“隻是唱這歌的人，知不知道什麼叫檢點？”

安陵容臉一下紅了，她下意識低頭，手指也緊張地攥在一起。

甄嬛眉心微蹙：“娘娘誤會了，安妹妹隻是隨意哼了幾句，談不上什麼檢點不檢點。”

年世蘭這才看向甄嬛，嘴角帶了一點笑：“隨意哼幾句？這湖邊人來人往，誰知道她是隨意哼的，還是專門哼給誰聽的？”

安陵容臉上更紅，已經有些難堪：“嬪妾沒有……”

年世蘭沒理她，仍舊盯著甄嬛：“本宮倒是佩服你，莞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