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人回到翊坤宮，弘耀已經真的困了。

雍正把他放在榻上，年世蘭替他蓋好小被子，又讓所有人聲音輕些。

雍正坐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忽然問：“方才安常在唱的是什麼？”

年世蘭正在整理弘耀袖口，頭也沒抬：“金縷衣。”

雍正看她：“你倒知道。”

“臣妾又不是沒聽過。”年世蘭道：“隻是她唱得太軟，臣妾聽不慣。”

雍正問：“那你喜歡什麼？”

年世蘭手一頓，想了想：“臣妾以前喜歡聽熱鬧的。”

“如今……”她低頭看著弘耀，聲音輕了些：“如今聽他咿咿呀呀也挺好。”

雍正目光落到她臉上，年世蘭沒有察覺，還在替弘耀理被角。

兒子睡著以後，她整個人都柔下來，沒有剛才在禦花園裡那股咄咄逼人的勁。

雍正看了片刻，忽然覺得，她確實變了很多。

從前她的喜怒都圍著他，如今她的目光更多時候都在孩子身上。

他應該高興，卻又莫名覺得，自己在她心裡的位置似乎被人擠了。

還是親兒子，連計較都顯得可笑。

雍正最終什麼都沒說，隻坐在一旁，陪著看弘耀睡覺。

禦花園裡，雍正與華妃離開之後，皇後也沒有久留。

她對安陵容溫聲道：“既然皇上已經開口，晚上好好準備，別緊張。”

安陵容感激地看著她：“嬪妾明白，多謝娘娘。”

皇後笑了笑：“機會是你自己的，好好把握。”

說完，便帶著剪秋離開。

等人走遠，安陵容仍站在原地，彷彿還沒完全回神。

甄嬛走到她身邊：“高興傻了？”

安陵容這才轉頭：“甄姐姐。”

她眼眶紅紅的：“剛才……皇上真的說讓我晚上去唱曲？”

甄嬛笑道：“皇上親口說的，自然是真的。”

安陵容低下頭，嘴角卻忍不住上揚。

她入宮這麼久，第一次覺得自己終於被皇帝真正看見了。

不是因為甄嬛的姐妹，也不是因為皇後的照拂，隻是因為她自己，因為她的歌。

“姐姐。”安陵容忽然握住甄嬛的手：“今日若不是你邀我出來，我也遇不到皇上。”

甄嬛看著她：“你有這樣的本事，早晚都會被看見。”

安陵容輕聲道：“還是要謝謝姐姐。”

甄嬛隻是笑，沒有邀功：“晚上別唱得太多，皇上喜歡清靜，曲子也別選得太鬧，你聲音本就好，越簡單越容易讓人記住。”

安陵容認真聽著：“我記住了。”

甄嬛又道：“也別太緊張，你越緊張，聲音越放不開。”

安陵容點頭。

她此刻看向甄嬛的目光，重新多了幾分真切的感激。

這些日子因為寶鵑的話，也因為父親的事，她心裡對甄嬛和沈眉莊確實生過一點疙瘩。

可今日甄嬛明顯是在幫她，哪怕沒有明說，安陵容也不是傻子。

禦花園這麼大，為何偏偏到這裡？又為何偏偏讓她唱？她心裡都明白。

隻是這份感激，與她對皇後的感激仍舊不同。

皇後給她的是依靠，甄嬛給她的是機會。

宜修回景仁宮後，剪秋替她換了衣裳，笑道：“安常在今日總算入了皇上的眼。”

宜修坐下，接過茶：“她本就有這份本事，隻是不敢用。”

剪秋道：“隻是奴婢有些奇怪，今日這局，像是莞貴人有意安排的。”

宜修手中動作微頓：“你也看出來了？”

“太巧了。”剪秋道：“莞貴人自己正得寵，卻主動給安常在機會，實在不像尋常嬪妃會做的事。”

宜修輕輕撥著茶葉，眼神淡了下來：“甄嬛當然不是尋常嬪妃。”

“她知道自己最近風頭太盛，惠嬪又有孕，所以想推一個人出來分寵。”

剪秋皺眉：“那她豈不是在利用安常在？”

宜修輕笑：“後宮裡，誰不利用誰？安陵容想得寵，甄嬛想分寵，各取所需罷了。”

剪秋道：“可這樣一來，安常在豈不是又要記莞貴人的恩？”

宜修抬眼：“記便記，恩這種東西，記得越多，有時候越容易變成怨。”

剪秋微怔。

宜修沒有解釋，隻是喝了一口茶。

安陵容是什麼性子，她看得清楚。

別人幫她一次，她會感激；可若下次沒有幫，她便會想，為什麼這一次不幫？

再下次甚至會覺得，你既然有能力，為什麼從前不早些幫我？

這種人最容易養熟，也最不容易真正滿足。

宜修並不擔心甄嬛分走這一份恩情，因為安陵容真正想要的，遠不止一次承寵。

而後宮裡能不斷給她東西的人，最終才會成為她願意依靠的人。

她放下茶盞：“晚上讓人留意著，若皇上真召了安常在，明日賞她些東西。”

剪秋立即明白：“是。”

延禧宮，安陵容回去以後，寶鵑高興得幾乎合不攏嘴：“小主！奴婢就說，皇後娘娘不會白疼您，這不是機會來了？”

安陵容正坐在鏡前，聞言動作一頓：“今日是甄姐姐約我去禦花園的。”

寶鵑撇嘴：“那又如何？最後不還是皇後娘娘替您說了話？”

“若沒有皇後娘娘那句，皇上聽完歌也未必真會召您。”

安陵容看著鏡中的自己，沒有反駁。

寶鵑說得似乎也沒錯。

甄嬛給了她機會，皇後卻把機會真正送到她手裡。

兩個人都幫了她。

安陵容垂下眼：“以後這樣的話少說，甄姐姐幫了我，我記得。”

寶鵑立刻道：“是，奴婢也是替小主高興。”

安陵容沒有再說，隻讓她替自己挑衣裳。鏡中的女子，眉眼仍舊清秀，卻已經與剛入宮時不同。

那時候，她總覺得自己不如別人。

如今她第一次想知道，若真的往前走，自己究竟能走到哪裡。

而這一晚，或許就是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