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養心殿外的宮燈亮著。

安陵容坐在轎輦裡，一路都沒有說話。

寶鵑陪在旁邊，臉上的喜色卻怎麼也藏不住：“小主，前麵就是養心殿了。”

安陵容輕輕“嗯”了一聲，藏在袖中的手攥得很緊，掌心已經出了一層薄汗。

皇帝對她談不上厭惡，卻也談不上喜歡，很多時候甚至連她說了什麼都未必記得。

她也不敢多說，不敢多看，每一次見到皇帝最先想到的都是規矩。

該怎麼行禮，該說什麼，什麼不能說，生怕自己做錯一件事，讓人覺得她小門小戶出身，沒有教養。

久而久之，連她自己都忘了，自己其實也是皇帝的嬪妃。

今日卻不一樣，今日是皇帝主動召她來的，因為她的聲音，因為她唱的曲子，讓皇帝記住了她。

轎輦停下，蘇培盛已經站在外頭：“安小主到了。”

安陵容下轎，抬頭望了一眼養心殿，殿門很高，宮燈映著金瓦，她忽然覺得有些恍惚。

從前她跟在甄嬛和沈眉莊身後時，總覺得這裡離她很遠，今日終於輪到她自己走進去。

蘇培盛笑道：“安常在，皇上正等著呢。”

安陵容立即收回思緒：“有勞蘇公公。”

蘇培盛側身：“請。”

安陵容緩緩走進去，雍正坐在案後，麵前堆著幾本摺子，他還沒換下常服，顯然剛處理完政務。

安陵容走到殿中，跪下行禮：“嬪妾給皇上請安。”

雍正沒有立刻抬頭，又看了兩行摺子，才放下手中的筆：“起來吧。”

“謝皇上。”

安陵容起身，卻仍低著頭。

雍正看了她片刻：“白日裡唱得不錯，再唱一遍。”

安陵容心口輕輕跳了一下：“是。”

她站在原處，沒有樂聲相和，隻是緩緩開口，仍舊是那一曲《金縷衣》。

殿內比湖邊更安靜，她的聲音也聽得更加清楚，清亮婉轉，不算高亢，卻有一種柔軟的纏綿。

雍正原本還隨手翻著摺子，聽了一會兒，手便停了。

安陵容察覺到，心裡的緊張反而少了。到了後半段，聲音微微放輕，更顯柔媚。

最後一個音落下，殿中安靜片刻。

雍正抬眼：“唱完了？”

安陵容低頭：“是。”

“還有別的嗎？”

安陵容一怔，抬眼看了他一瞬，很快又垂下去：“嬪妾還會一些江南小調。”

雍正靠在椅背上：“唱來聽聽。”

“是。”

安陵容換了一首，這次的曲調比方才輕快，卻不失婉轉。

她母親原本便懂些曲子，小時候閑暇時也教過她一些，後來家中日子不好，這些東西便漸漸擱下。

她進宮以後，更少在人前唱，總覺得這樣的本事上不得臺麵。

可今日皇帝卻坐在那裡聽她唱，甚至讓她一首接一首。安陵容的聲音漸漸放開，雍正看她的眼神也與白日不同。

原本隻覺得她怯弱，如今才發現這個總低著頭的女子唱起曲來，倒別有風情。

一曲結束，雍正沒有立刻說話。

安陵容等了片刻，有些不安：“皇上？”

雍正伸手：“過來。”

安陵容呼吸一滯，她慢慢走過去，到了近前，仍舊低著頭。

雍正看她：“你總低著頭做什麼？”

安陵容輕聲道：“嬪妾怕失儀。”

“朕讓你抬頭。”

她這才抬起眼，四目相對的一瞬，安陵容耳根都紅了。

雍正伸手，將她鬢邊微微鬆下的一縷頭發別回去：“平日裡倒沒見你這樣會唱。”

安陵容聲音更輕：“皇上沒有問過。”

雍正頓了一下，隨即笑了：“是在怪朕沒留心你？”

安陵容心中一驚，連忙要跪：“嬪妾不敢。”

雍正卻拉住她：“不必動不動就跪。”

安陵容僵住。

雍正看著她緊張的模樣，反倒覺得有些有趣：“方才還敢說，現在又怕了？”

安陵容咬了咬唇：“嬪妾隻是……隻是覺得皇上從前不愛聽這些。”

雍正道：“你不唱，朕怎麼知道愛不愛聽？”

安陵容愣住。

是啊，她從前什麼都不做，什麼都不敢，卻總在心裡想，為什麼皇上不記得她，為什麼別人都有機會，她卻沒有。

可若自己從未真正走出去，別人又怎麼知道她有什麼？

她眼中慢慢浮出一點笑意：“嬪妾以後唱給皇上聽。”

雍正看著她：“那便要看你唱得好不好了。”

安陵容輕聲道：“嬪妾會好好唱。”

燭火輕晃，殿中的聲音漸漸低下去。

帳幔落下，養心殿裡沒有再傳出歌聲。

蘇培盛站在殿外，低頭看了一眼時辰。

身邊的小太監小聲問：“師父，還要不要進去添茶？”

蘇培盛瞥他一眼：“添什麼茶？”

小太監趕緊閉嘴。

蘇培盛心裡有數，安常在這一回，怕是真入了皇上的眼。

白日裡不過聽了一首，晚上便召過來，如今這麼久沒叫人進去，自然是留下了。

不過後宮裡的事一天一個樣，今日得寵，明日未必。

蘇培盛見得多了，也不覺得稀奇，隻是心裡記下一件事：以後見了安常在，得比從前更客氣些。

第二日清晨，天才剛亮，安陵容便醒了。她躺了片刻，才慢慢想起自己在什麼地方。

帳幔之外，已有宮人輕手輕腳進來伺候。

雍正已經起身，正在外間更衣。

安陵容也趕緊起來，頭發還散著，披上衣裳出去：“皇上。”

雍正看她一眼：“怎麼起來了？”

“嬪妾送皇上。”

“不必。”雍正整理著袖口，“你再歇會兒。”

安陵容心口微熱：“嬪妾不困。”

雍正沒再說，隻讓宮女替她收拾。臨走前，又像想起什麼：“昨晚那首小調不錯。”

安陵容眼睛一亮：“皇上若喜歡，嬪妾回去再學幾首。”

“嗯。”雍正應了一聲，便去上朝。

安陵容站在原處，一直看著他走出去，直到看不見了，才緩緩收回目光。

從養心殿出來時，天已經大亮。

蘇培盛早早備了轎輦：“安常在，請上轎吧。”

安陵容看了轎輦一眼，沉默片刻，卻搖頭：“不用了。”

蘇培盛一怔：“安小主要走回去？”

“嗯。”安陵容抬頭看向長長的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