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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第二卷 第二十六章 恩寵(二)
正說著,綠痕端了一盞藥上來道:“安胎藥已經成了,貴人快喝吧。”
海蘭端起碗正要喝,江與彬忽然止住,道:“小主是按著微臣開的安胎藥方子喝的麼?”
海蘭立時警覺,放下藥碗:“怎麼?有什麼不妥麼?”
“味道似乎不太對?”江與彬立刻接過藥碗一嗅,即刻吩咐綠痕:“把剩下的藥渣拿來我瞧瞧。”
綠痕知道利害,立刻去了,不過片刻用盤子裝了一把藥渣。江與彬抓起藥渣嗅了又嗅,又揀起一點放在口中仔細嚼了,奇道:“奇怪,味道雖然不對,但居然加的不是害人的藥。”
如懿急道:“那到底是什麼?”
江與彬道:“微臣斷然不會嘗錯,微臣開的安胎藥裡被人足足地添了別的東西,可這東西不是壞東西,是開胃的好藥,可的確不是微臣方子裡有的。”
如懿轉念道:“開胃的好藥?是不是吃了會胃口奇好,不斷進食,然後發胖。一旦發胖……”
江與彬道:“孕中發胖,也是常見的,只是海貴人胖得比常人快,大約是跟這個藥有關。孕婦胖得快呢,身上的肌膚承受不住,便容易開裂形成紋路。”
海蘭已然明白,眼中哀慼憤恨之色大盛:“而這種紋路,哪怕生產之後,也無法裉去,終身附著身上,讓人不忍目睹,是不是?”
江與彬目瞪口呆:“貴人這麼說,難道……”
海蘭緊緊握住手臂,恨聲道:“已然生在身上,無法根除了。”
江與彬凜然道:“貴人放心,微臣一定盡心盡力,替貴人研習藥性,力求除去。”
海蘭緊緊握拳,含淚道:“你是有心了。只是我的藥一直是綠痕照管著的,綠痕是信得過的人,這些開胃的藥又是怎麼加進去的?”
綠痕慌得趕緊跪下道:“小主明鑑啊小主,奴婢從太醫院領了藥來就小心謹慎,連著煎藥到端到小主跟前,都沒有旁人插手過啊。奴婢更不懂得什麼藥材能開胃,斷斷不敢擅自加在裡頭了。”
江與彬沉吟道:“藥方是微臣開的,藥材是太醫院的人抓的,配好之後微臣看過了無妨。但太醫院人多手雜,在交到綠痕姑娘手中前被人動了手腳也未可知了。微臣回去之後,必是細察。”
海蘭忍著淚,臉色漸漸沉著,沉吟道:“這事細察出來是誰便可,不必聲張。”
江與彬滿臉疑惑,如懿含著恨意嘆息道:“換了我,也決不能相信無端端加了這個藥是為了你好。倒是出這個主意的人,藉著與人無害的樣子行陰毒之事,實在是可怕可恨。只是這事即便張揚了開來,皇上也只會以為那人是無心之失甚至是好意為之,倒成了咱們小人之心了。還是不說也罷。”
海蘭雙拳緊握,手背上青筋突起,彷彿一條條蜿蜒的青色小蛇,噝噝地吐著芯子:“這樣會算計人,真當是厲害!我算是記住了,只當自己吃一塹長一智吧。只是江太醫,以後得勞煩你多費心了。”
江與彬赧然道:“嫻妃娘娘在冷宮裡,微臣難免分心,不能面面俱到。說來,也是微臣失職。往後,微臣一定會格外小心的。另外,待貴人生產之後,微臣也會配好藥膏,給貴人塗抹身體,以求消去紋路。”
海蘭靜靜地望著外頭漆黑如墨的天色,彷彿是望著自己望也望不見的前路。她眼中淚光一閃,終究是忍住了,輕聲道:“姐姐,我只有你和孩子了。”
如懿安慰地拍著她,和她緊緊依靠在一起。她們的影子落在牆上,像一道單薄的剪影,若是哪一陣風吹得大些,便要一同吹去了似的。
阿箬裸露著身體,從被子底下一點點努力地鑽上去。黑洞洞地被窩裡,她感覺得到皇帝年輕的身體就在她身側,隔著薄薄的絲綢寢衣,散發著熱烈的氣息。她熟門熟路地從被窩裡探出頭來,望著明黃色的宮樣帳楣,密密的龍騰祥雲繡花,帳外的燭火照在上頭,混淆著帳上所繪碧金紋飾,華彩如七寶琉璃,璀璨奪目,直刺入心。
她緊緊地擁住皇帝,想要伸的解開他寢衣上第一顆釦子。皇帝一動不動,只是嗤地一笑,帶著冷冷的餘音,嚇得阿箬趕緊縮回了手。
皇帝的口吻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你在做什麼?”
她鼓足勇氣仰起了臉,望著皇帝如盛開的康棣般炫目的面龐,低低哀求道:“皇上允許奴婢侍寢,奴婢……奴婢是來侍奉皇上的。”
皇帝眼底全是薄薄如冰屑的笑意,隨手抖來赤色捻金龍紋緞被,散漫看了一眼道:“哦。已經脫得一乾二淨,是來侍寢了。”
阿箬面紅耳赤:“規矩如此,奴婢也是遵照祖制而已。”
皇帝微微一笑:“你也知道你是奴婢。你侍寢三年了,自然學會了如何侍寢,還要按著敬事房那一套來麼?”
深赤色的緞被上,以玄黑絲線繡著猙獰的五爪蟠龍,龍爪以金線刺繡而成,尖亮銳利宛如鮮活,似乎一爪一爪都要撓進她的血肉中去。阿箬顧不得害羞。以自己鮮活的肉體貼附在皇帝身上,想用自己的滾燙去溫熱他,婉聲求懇道:“皇上,皇上,求您疼一疼奴婢吧。奴婢侍寢三年,只有第一次……第一次您受了奴婢的侍寢。這麼久了,就讓奴婢再伺候您一次吧!”
皇帝斜靠在自己手臂上,一手漫不經心地拂過她的身體,臉上雖然帶著那樣疏懶的笑意,目中卻只有清寒的冷薄:“是麼?朕第一次許你侍寢,是你求仁得仁,一心只想做朕的女人。朕許了你,也是告訴你,你這一輩子,既然侍寢過朕,那麼生是紫禁城的人,死也是紫禁城的鬼,老死也出不去半步了。可朕之後每每翻你的牌子,召你侍寢,也賞賜你,給你榮華位分,但再沒有碰過你,你卻不知道為何麼?”
阿箬又窘又羞,愧恨難當,只是無言:“奴婢愚昧。”
皇帝的臉色慢慢冷下來:“既然知道自己只是奴婢,而非臣妾,就不要妄想躺在朕的身邊。”
阿箬滿臉紫漲,殿中並無她的衣物,只得扯過床上的薄毯,匆匆披上起身。
皇帝淡淡道:“從前怎麼伺候朕過夜的,還是老規矩。”
阿箬赤著腳,跪倒在塌邊。皇帝寢殿本是金磚墁地,那地磚油潤如玉,光亮似鏡,質地密實,脆若金石,雖然上頭鋪了厚厚一層錦毯子,仍是禁不住那寒意和堅硬逼迫上膝蓋,一點一點觸痛了神經。
皇帝閒閒地看著她,漫然道:“朕一直留你在身邊,給你這麼高的榮寵位分,是有留你的作用。但是你別妄失了分寸,你永遠是嫻妃的奴婢,朕的奴婢,人前人後,你自要分的清楚。”
起初的時候,這樣的言語也讓阿箬覺得羞愧欲死,然後這些年下來,每每如是,她也漸漸習慣了,只是麻木的道:“奴婢知道。”
皇帝正欲轉身,忽然察覺她臉上的紅腫,便問道:“捱了誰的打?”
阿箬愣愣地道:“皇上寵愛奴婢,嘉嬪娘娘不忿,打了奴婢。”
皇帝打了個哈欠:“打了就打了,哪有為奴為婢不挨主子的打的。你心甘情願要得這些恩寵,就要心甘情願受這些罪。”
皇帝床帳的帷簾內疏疏朗朗地懸掛了三五枚塗金鏤花銀燻球。那燻球鏤刻著繁麗花紋,精雕細鏤,纏枝紋樣清晰可辨。球內盛有安息香,絲絲縷縷纏擾的香氣噴芳吐麝,悠然隱沒於畫梁錦繡之上,彷彿她的前程,也這般無聲無息地彌散殆盡了。阿箬愣了片刻,忽然生出一絲悽微的笑意,終於忍不住道:“皇上,求您給奴婢一個明白。您既然寵倖了奴婢,也給了奴婢外人羨慕的恩寵,為什麼您背過身要這麼待奴婢?難道您是貓兒,當奴婢是一隻卑賤的老鼠逗著玩弄麼?皇上!”
皇帝轉過身,伸手勾一把她的下巴,嗤嗤笑道:“朕已經成全了你,你還要怎樣?記得朕給你的封號是什麼嗎?慎,就是要你謹小慎微,這麼多年你都這樣侍寢下來了,怎麼今天倒沉不住氣了?”
阿箬披著單薄的毯子,渾身顫抖,眼底閃過一絲淒厲的微光,磕了個頭道:“皇上,求您給奴婢一個明白,您既然不喜歡奴婢,為什麼要這樣待奴婢呢?”
皇帝冷冷一笑:“不這麼待你,誰知道你又要做出什麼事來?你也念著朕的好吧,沒朕這樣寵著你,你早折在誰手裡也不知了。”
阿箬咬了咬牙,蒼白著臉道:“是不是因為嫻妃娘娘的事,皇上覺得是奴婢冤枉了她?所以要這麼折磨奴婢替她出氣?”皇帝的聲音漸漸慵懶下去:“出氣?誰要出氣自己出去,朕懶得理會。”他翻了個身:“好了。朕乏了,有什麼話,往後再說吧。”
阿箬跪在那裡,看著皇帝沉沉睡去,發出均勻的唿吸聲。外頭的梆子聲一聲遠一聲近地遞過來,她癱軟在地上,無聲無息地落下淚來。
這樣一跪,便是大半夜。接她回去的太監是二更十分到的,按著規矩在皇帝寢殿外擊掌三下,低低喊了聲“時辰到了”,便由李玉帶著人重新將她裹了起來,送入養心殿後的圍房穿戴整齊,用一頂小轎抬回她自己宮中。
阿箬受了一夜的折騰,回到自己宮中也是睡意全無。新燕端了一碗安神茶上來道:“小主侍寢,也累了半夜了,快喝了安神茶睡吧。”
阿箬含了淚冷笑道:“侍寢?我倒是真累著了。”她轉頭打量著宮裡的陳設,突然怒道:“本宮已經是皇上親口所封的慎嬪,為什麼本宮宮裡的陳設佈置還是按著貴人的位分來的?內務府怎麼這樣憊懶不識好歹?”
新燕為難道:“方才內務府的人已經來過了,說皇上皇后都力圖節儉,左右小主還沒行冊封禮呢,所以嬪位該用的東西也不擺上了。”
“冊封禮?”阿箬刻毒一笑,道:“皇上何時說過要給我冊封禮?原來不過是讓我白擔了一個虛名罷了。”她說罷,霍得起身,取過博古架上的琉璃花樽就往下砸,砸完了又把桌上几上能看到的瓶瓶罐罐都砸了個稀爛。新燕這一嚇可非同小可,急忙攔下道:“小主,小主,您這是怎麼了?今兒可是您剛封嬪位的大喜日子啊,怎麼能動氣呢?這若傳出去,旁人可不知道要怎麼議論您呢?”
阿箬發瘋般地砸著東西,涕淚橫流:“我怕什麼?我還怕什麼?這樣生生被人作踐,砸幾樣東西還不能麼?我是慎嬪,我是慎嬪,這幾樣東西還砸不起麼?砸了誰又能拿我怎麼樣?”說罷,她舉起一個青玉佛臺便要砸下去。
新燕嚇得魂飛魄散,趕緊攔下道:“小主,小主,您可別煳塗了。這個佛臺可砸不得呀,那是您封貴人的時候皇上賞的。小主,您要生氣就打奴婢幾下吧,可千萬別砸了這個,更彆氣傷了自己的身子。”
阿箬滿臉是淚,倒在床上哭泣道:“皇上?皇上眼裡還有我這個人麼?我不過就是件玩意兒,砸了也就砸了,根本就是任人作踐的。”
阿箬心酸地哭著,哭得久了,也累了,昏睡了過去。新燕看著滿地狼藉,嘆了口氣,躡手躡腳地收拾了起來。
趁著阿箬鬧累了沒醒,新燕一大早便往慧貴妃宮裡走了一趟。慧貴妃正在梳妝,由著宮女蘸了桂花水,一點一點蓖著頭髮,聽新燕說完,便有些納悶:“昨夜她剛封了嬪位,又被召幸,正是得意的時候,有什麼沉不住氣的,偏要這樣回來鬧?”
新燕一無所知,只得搖頭道:“奴婢也不知道,只是伺候了慎嬪這幾年,只覺得她的脾氣越來越暴躁,從前不過是動不動就打罵下人,有時候也問奴婢,皇上是不是真寵愛她?”
“皇上是不是真寵愛她?”慧貴妃疑惑地轉過頭,“自從嫻妃進了冷宮,她的恩寵也算是多的了。如今即便嫻妃出來了,她恩寵不衰,還想怎樣?”
茉心一邊替慧貴妃挽髮髻,一邊道:“皇上雖然寵她,但到底也看不起她,昨日立冬家宴上,一口一個主僕,分明是瞧不上慎嬪的出身。還說當年的事嫻妃是蒙冤的......”她忽然閃了一下梳子,扯到了慧貴妃的頭髮,忙嚇得跪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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