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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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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二十六章 恩寵(三)

慧貴妃回頭,不悅地橫了茉心一眼,怒道:“做什麼呢?你的爪子越來越不會當差了?”

茉心嚇得直打寒噤:“小主恕罪,小主恕罪。奴婢只是想到皇上說嫻妃蒙冤,會不會翻查當年的事,牽連到咱們。”

慧貴妃怒了努嘴,示意她起身繼續梳好髮髻,方懶懶道:“如今嫻妃放出來了,皇上自然要找個藉口說她蒙冤,否則怎麼讓人心服呢。再說了,真要細細研究起來,反正當日反口咬定嫻妃下毒的人,不是咱們。”

茉心還是有些害怕:“小主說得是,可是慎嬪人不會咬出咱們來麼?”

慧貴妃端詳著鏡中的自己金鳳斜簪,雲鬢半偏,翠鈿疏散,取過一把透雕雙鳳紋玉梳斜插在腦後青絲上,看了看滿意了,才道:“她阿瑪到底在本宮父親手下當差,她有幾個膽子連累家人?再說了,她連自己的主子都能背棄,安知不敢冤枉咱們。好了,新燕,你就回去好好伺候著吧,慎嬪有什麼動靜,記得隨時來回報。”

新燕答應著退下了。慧貴妃看了茉心一眼,佩上一對翠綠水滴耳環,容色淡淡道:“你有話要說?”

茉心道:“奴婢只是看不慣慎嬪罷了,一時這樣得寵,連小主都越過去了,一時又這樣鬧脾氣,不知檢點。”

慧貴妃輕蔑地撇撇嘴:“也難怪她,嫻妃出來了,她自然會怕。”

茉心道:“其實奴婢一直都不大放心。當初小主罰她跪在雨地裡,後來她怎麼肯為咱們所用?且這些年,連皇后娘娘都那麼抬舉她。”

慧貴妃嫣然一笑,百媚橫生:“當初皇后娘娘親自去籠絡她,又將她阿瑪調到本宮父親麾下以作挾制,她才能安分效忠這麼多年。不過從一開始,長春宮和咱們的意思都是一樣的。阿箬,不過就是顆隨時可棄的棋子。因為隨時可棄,所以不在乎她如何得寵了。”

茉心滿面堆笑道:“小主遠見,奴婢實在不及。”

慧貴妃唇角揚起一抹得意的笑意,很快又收斂了,嘆息道“所有的遠見,都是皇后娘娘的遠見。本宮算什麼,即便皇上抬旗,又倚重父親,可本宮的出身到底擺在那,永遠也洗脫不去。”慧貴妃黯然道:“而且本宮承寵多年,你聞聞,殿中的坐胎藥氣味濃得都散不去了,可本宮還是懷不上一兒半女。”

“可是皇后娘娘親生的二阿哥也死了,不比小主好多少。”

“二阿哥死了,也被追封為太子。皇后娘娘好歹還生育過,好歹還有三公主,哪像本宮,本宮的肚子是空的,孩子一天都沒有來過。”

慧貴妃越說越急,不覺泫然,茉心最怕她想到孩子,一想到便要傷心許久,忙勸道:“小主就是太心急了,所以一直懷不上孩子。只要小主放寬心,皇上又常來,那股子運氣一到,自然想什麼有什麼了。小主,時候不早,咱們也該去向皇后娘娘請安了。小主去長春宮不是一向最勤最準時的麼?”

慧貴妃看了看天色,頷首道:“是該走了。皇后再溫柔謙和,到底也是滿蒙顯貴出身,本宮即便位分再高,也不能不依附她,才能在宮中站得更穩,走的更遠。”

這一日宮嬪們齊聚皇后宮中請安,皇后看著如懿的手腕,溫婉含笑若春水碧波:“本宮記得昔日賞賜給嫻妃妹妹一串翡翠珠纏絲赤金蓮花鐲,怎麼這些日子都沒見妹妹戴著,可是不稱心了麼?”

如懿心頭一凜,恍若一根尖銳的芒刺被人深深刺入,又唿嘯拔出,她維持著面容上清淡適宜的笑容:“蓮花鐲上赤金絲有些鬆散了,得空得叫人去絞一絞才好。”

皇后頷首道:“可不是,那原本是一雙一對的,本宮獨留給了你與慧貴妃。若是讓人絞好了,總要時時戴著,才是咱們潛邸姐妹不同尋常的情分。”

慧貴妃笑道:“皇后娘娘厚愛,臣妾日日戴在身上,一絲一毫也不敢鬆懈相待呢。”

懿心中冷笑不止,卻聽皇后道:“皇上興之所至,突然想到要放嫻妃妹妹出冷宮,連本宮這個皇后也是事後才得知。可見這些日子皇上是有多想念妹妹了。”

慧貴妃插嘴道:“只是說來也奇怪,皇上即然這樣愛重嫻妃,怎麼嫻妃出來這幾日,皇上都沒有召你侍寢呢,反而是慎嬪妹妹伺候得多呢。”

如懿只是淡淡含笑,寵辱不驚:“若是以肉身相伴便為情愛珍重,那世人何必還要在意於情意呢?”

純妃含笑道:“數年不見嫻妃,說話倒是越來越有禪意了。”

如懿以溫和的目光相迎,道:“純妃姐姐有所不知,冷宮清靜,便於剔透心意。我只是覺得,有皇上牽掛,能得以重見天日已是難得,何必還妄求肉身貼近。”她轉眸凝視皇后:“何況即便夫妻日日一處,同床異夢,表面討人歡喜,私下做著對方不喜不悅之事,又有何意趣呢?”

皇后渾然不以為意:“嫻妃這話本宮聽著倒很入耳。皇上是一國之君,更是後宮所有人的夫君,只要皇上心裡有你們,何必爭寵執意,爭奪一時的寵倖呢?如嫻妃一般淡泊無為,其實才是更有所為呢。”

嘉嬪哧一聲笑道:“咱們自然比不得嫻妃娘娘的本事,連嫻妃娘娘身邊昔日伺候的人,都成了精似的厲害,抓著皇上不放呢。”

嘉嬪一向抓尖要強,皇后也不理會,只道要陪三公主習字,便吩咐各人散了。如懿扶了惢心的手才步出長春殿庭院,卻聽後頭一聲唿喚,“嫻妃娘娘”,轉頭過去,卻見阿箬扶著新燕的手急急上前,攔在她身前道:“嫻妃娘娘留步,我有一句話,一定要向娘娘問個明白。”

惢心恭謹地向她福了一福,恪守著奴婢見小主的禮儀。阿箬的臉上閃過一絲凌蔑的得意。如懿不欲與她多費口舌,便問:“什麼事?”

阿箬逼近一步:“聽說嫻妃在冷宮被下毒,皇上前往探望,出冷宮后皇上又見過你一次,你是不是對皇上說了什麼?”

如懿抬了抬下吧,驕傲道:“你以為本宮說了什麼?”

阿箬的臉有些扭曲,急道:“你是不是告訴皇上,是我給你下的砒霜?你是不是告訴皇上,當年的事是我陷害了你,冤枉了你?”

如懿清朗一笑,迫視著她道:“本宮說了什麼很要緊麼?本宮見了皇上幾次,你侍寢又見了幾次,這些年你常常陪在皇上身邊,難道見的面說的話不比本宮多麼?還需要在意本宮說了什麼?皇上寵信你,自然會信你,你有什麼好怕的?”

阿箬面色蒼白,與她以粉珊瑚和紫晶石堆砌的鮮豔裝扮並不相符,她踉蹌著退了一步,強自撐著氣勢道:“我有什麼好怕的?我自然什麼都不怕。”

如懿的目光從她身上拂過,彷彿她是一團空氣一般透明無物:“你能這般自信無愧就好了。人呢,疑心容易生暗鬼,你要坦蕩就好,自然不會把你心裡的鬼帶到皇上心裡去。可你要是自己把自己心裡的鬼帶給皇上了,那就不必旁人說什麼,皇上自然也疑上你了。”

說罷,如意正見純妃出來,向她招著手,便笑吟吟上前,陪著純妃一同走了。純妃朗聲笑道:“你也是。和她費什麼話,忘了當初她怎麼害你的麼?”

如懿淺淺微笑:“我沒忘,她自然更忘不了。”

純妃親熱地挽過她笑道:“大阿哥一直養在我宮裡,可想著你了。你若得空,便去我宮裡坐坐吧,也看看我帶大阿哥盡心不盡心?”

如懿忙道:“姐姐說這話便是寒磣我了。大阿哥養在姐姐宮裡,那便是姐姐的孩子,自然沒有不盡心的,我巴巴兒的跑去,算是什麼呢。”

純妃笑道:“只是因為妹妹受了委屈,所以大阿哥暫時養在我宮裡。如今妹妹出來了,遲早也是要還到妹妹宮裡的。這樣,嘉嬪有四阿哥,我有三阿哥,妹妹也有大阿哥,那大家都是一樣的了才好呢。”

如懿見她說得半真半假,一時倒也不敢應對,只好笑著道:“純妃姐姐說哪裡話?你到底是生養過三阿哥的,自然比我更會撫養孩子,不像我毛手毛腳的。且姐姐不知道呢,姐姐看方才阿箬對我的口氣,我雖出來了,怕也是被人虎視眈眈,自顧不暇呢,哪裡還照顧得到大阿哥!”

純妃打量著她道:“那妹妹的意思是.....大阿哥便一直養在我宮裡了?”

如懿謙和微笑,推心置腹道:“我本不是大阿哥的親身額娘,如今姐姐養育得大阿哥這樣好,我又怎敢腆著臉要了大阿哥去,便是皇上也不肯啊!”

純妃不動聲色地籲出一口氣,拍著她的手關切道:“如今妹妹先把身子養好,慎嬪那狐媚子魅惑皇上多年,又目中無人,得空必得好好料理了她,妹妹才能出當年那口惡氣呢。”

如懿笑盈盈道:“有姐姐這份心意,我便安心了。”

接連幾日下去,阿箬便稱病一直不出門了。如懿喚來江與彬一問,方知阿箬氣急交加,是真病了。病的緣由無從得知,卻總也叫人有點揣測,太醫院的藥輪番端進去,阿箬也不見得好,見過的人只說,人都乾瘦了下去,是病得厲害呢。

如懿得知也不過輕彈指甲,她才剛出冷宮幾天,阿箬便自己被自己弄病了,落在他人的口舌裡,總以為阿箬是心虛,又禁不住去揣測,是不是給如懿下砒霜,是她的主意。趁著阿箬這樣病著,惢心也有些沉不住氣,私下裡便對如懿道:“小主若是不願意,這樣的醃攢事便交給奴婢去做吧。反正當年害小主的人實打實就是阿箬,咱們就算害她一回,也是有冤報冤,有仇報仇。”

如懿輕輕啜著碧清的茶水,便道:“那麼你待怎樣?”

惢心咬了咬唇,眼中卻毫無畏懼之色:“不過是找江與彬,給她下點好東西罷了。”

如懿取過桌上一枚香砌櫻桃,慢慢含了道:“不妥。我聽著前幾日阿箬的口氣,越發覺得皇上待她並不是只像咱們看到的一般。既然皇上並不如表面這般待她好,說了我是蒙冤受屈還要對她位分不降反升,一定是有所道理。這個時候,倒不便咱們下手了。”

惢心見如懿有了主意,也不好再勸。倒是江與彬來請脈時,如懿暗地裡囑咐道:“阿箬的病既然是心病,那麼不要治好了她,也不要治壞了她。”

江與彬抬眉一笑,似有千萬把握:“小主的吩咐,太醫院上下都接到過了。每一位太醫都心中有數。”

如懿閉目片刻,聞著殿外幽幽梅香,清寒入鼻:“是皇上?”

“皇上,與皇后。”

如懿的心思卻不在阿箬身上,問道:“還有一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近日我見慧貴妃,看她氣色大不如三年前了,慧貴妃與我一樣,都得過皇后那串摻了零陵香的手鐲,為什麼還有人要多此一舉給她下那些讓她身體病得更重的藥,是怕零陵香藥力不夠麼?”

江與彬沉吟道:“或者有人防慧貴妃比防小主更甚。更或者有人與皇后娘娘不謀而合。”

如懿微微沉吟,將錦匣中所藏的碎珠玉鐲取出,交到江與彬手中:“你去,找外頭靠得住的人,將裡頭的零陵香丸取出,玉鐲我如常戴上,也好讓皇后安心哪。”

江與彬收過,眼中滿是脈脈情意,看了一眼惢心道:“小主的吩咐,微臣自當盡心力竭。”

如懿點頭:“幫過我的人,忠心於我的人,我都不會忘記,自會一一還報。對了,凌雲徹......”

“小主放心。按著小主的吩咐,已經調出了凌雲徹。如今,他已經是戍守坤甯宮的侍衛了。”

本該是帝后大婚所居的坤甯宮,自順治朝後便成了薩滿敬神之地,既尊貴,又清靜,果然是個好去處。

如懿仰起頭,看著窗外澄碧的天空,暗暗想著,如此,也算是給了凌雲徹一個好出路了。自然,往後如何,還是看他自己了。

人人,都只能由著自己走完這條路,無一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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