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9章
阿箬又道:“奴婢特意拜見了玫答應。雖然是答應,但永和宮的佈置,玫答應的打扮,是比怡貴人還尊貴呢。可見雖然才侍寢了一次,皇上卻是極喜歡的。”
話音未落,卻聽嘉貴人一把婉轉嗓音自院外傳入:“皇上怎麼會不喜歡玫答應?吹拉彈唱的有什麼不會?又是人家一手調教出來的好人兒!”
如懿微一揚眸,就見金玉妍穿了一身玫瑰紫百蝶穿花大毛斗篷,扶著侍女麗心的手風擺楊柳似地進來。玉妍見了如懿便躬身福了一福,笑聲冷冽如簷下冰:“恭喜嫻妃,賀喜嫻妃了。”
如懿一怔,旋即笑道:“嘉貴人這句話合該對著永和宮的玫答應說,怎麼錯到了延禧宮呢?”
嘉貴人冷笑一聲:“嬪妾沒這樣好的本事,調理得出花朵兒一樣的人兒吹拉彈唱,歌舞迎人。娘娘一手栽培出了這樣得意的人來,怎麼不算喜事呢?”
如懿心下含煳,雖不知出了什麼事,卻聽得金玉妍句句話都沖著自己來,便也不假辭色:“嘉貴人一向快人快語,今兒有話也不如直說,本宮洗耳恭聽。”
“洗耳恭聽?”嘉貴人盈盈一笑,那笑意卻似這天氣一般,帶了犀利的寒氣,“嫻妃娘娘聽琵琶曲兒聽得熟了,何必今日早上要和咱們一樣煳塗,還議論玫答應的來歷呢?”
如懿聽她提得“來歷”二字,心中越發煳塗。卻見金玉妍一臉瞭然,想是什麼都知道,與其自己揣測,還不如聽她說來。如懿只得道:“不管嘉貴人說什麼,關於玫答應的來歷,本宮真是懵然不知。若是嘉貴人覺得不必白來這一趟延禧宮,不如賜教告訴本宮一聲,也好教本宮落個明白。”
嘉貴人姣好的長眉輕輕一挑,疑道:“你是真不知還是假不知?”
如懿坦白:“真不知。”
嘉貴人似信非信地挑眉看著她,緩了口氣道:“玫答應不是娘娘母家烏拉那拉府邸送進南府的麼?”
如懿與阿箬對視一眼,彼此俱是愕然,嘉貴人見她神色不假,也有幾分信了:“你真的不知道?”
如懿走到廊下,坦誠道:“這件事本宮也是毫不知情,正打算讓阿箬去打聽的。妹妹若是知道,不妨直言。”
嘉貴人冷冷看了她一眼:“玫答應是先帝雍正八年,你母家烏拉那拉府邸送進來的人。”
如懿凝神想了一想:“雍正八年本宮才十四歲,如何能得知這些事?”
嘉貴人撫著指上尖尖的護甲:“你不知道,不代表當年的景仁宮皇后不知道。慧貴妃和嬪妾已查問過,當年玫答應入南府,是景仁宮皇后允的。你當年雖不知情,難道後來也一無所知嗎?何況玫答應突然得寵,也太奇怪了些。其中關節,也只有娘娘你自己知道了。”
金玉妍言畢,扶了麗心的手逕自離去。唯餘如懿站在院中,看著簷下冰柱滴答落下冰水來,一滴一滴,敲在她疑惑不定的心上。
這一夜是臘月初一,皇帝照例宿在皇后宮中。如懿聽著窗外風聲淒冷,雪落綿綿,正對著燈想著心事,卻見阿箬進來,抖落了一身的雪花,近前道:“小主。”
如懿將自己壺中的茶倒了一碗遞給她,又將暖爐給她捧:“先喝杯熱茶暖一暖。”
阿箬凍得抖抖索索的,一氣把那茶喝盡了,方暖過來道:“都打聽清楚了。玫答應的確是出自咱們府裡,也是老主子手裡進來的人。不過那年先帝選充南府的樂伎,各府裡都挑了好的送進來,倒也不止咱們一家。奴婢問過了,玫答應今年十七,是十二歲的時候送進來的。”
火盆裡一芒一芒的紅籮炭燒得極旺,不時迸出幾星通紅的火點子。如懿慢慢地撥著指甲,凝神道:“難不成姑母這麼早就佈置下了人在宮裡?只是有這麼個人,姑母也不曾向我提過一句呀。”
阿箬擰著辮子道:“奴婢也是這麼想。只不過最後那幾年老主子自顧不暇,與小主也來往不多,渾忘了也是有的。”
如懿點點頭:“也許也是咱們想多了,不過是各府裡都送了人進來,咱們恰巧也有一個罷了。落在別人眼裡,疑心便生了暗鬼,以為是我唆使了送去皇上那兒的。”
阿箬道:“可不是?什麼亂七八糟都往咱們頭上栽,小主可別再那麼好性子了。什麼時候冷不丁給她們一下,她們就知道厲害了。”
如懿一笑:“再厲害也厲害不過你的嘴!”她蹲下身,拿起烏沉沉的火筷子撥著火盆裡的炭,底下冒出一陣香氣,阿箬嗅了嗅鼻子,喜道:“好香!是烤栗子的味道!”
如懿笑道:“知道你愛吃,你剛出去我就往火盆裡扔了好幾個栗子,這會兒正好。你自己拿火筷子夾出來,仔細燙手。”
阿箬忙不迭地笑著答應了,取出烤得爆開的栗子,顧不得燙,就剝開吃了起來。
暖閣裡燈火通明,隱隱地透著栗子的甜香,主僕倆相視一笑,倒也開懷。
此後連著幾日,但凡有侍寢,必是永和宮的玫答應,得寵之深一時風頭無兩。加之數日鵝毛大雪,出門不便,皇后免了晨昏定省,一時之間眾人對這位未曾謀面的玫答應存了無數好奇之心。
好容易五六天後雪止晴霽,終於能出門了。這日的宮中請安,眾人便到得格外早。
果然才坐定陪皇后聊了幾句,殿外便有太監通傳:“玫答應到了。”
聽得這一聲,本來還在笑語連珠的嬪妃們都靜了下來,不自覺地向外看去。
只見殿門豁開,一個身著櫻桃紅繡梔子花蝶蘇緞旗裝的女子低著頭盈盈走進,她梳著精巧的髮髻,髮間不用金飾,只以碧璽花朵零星點綴,髻上斜兩枝雪色流珠髮簪,捲起的鬢邊嵌著一粒一粒瑩瑩的紫瑛珠子。待到走得近了,才看出她的衣裙上繡著一小朵一小朵淺緋的梔子花瓣,伴著銀線湖藍淺翠的蝴蝶,精繡繁巧輕靈如生,彷彿呵口氣,便會是花枝展天地,春蝶翻飛於衣裾之上。
慧貴妃見她早不是昔日打扮,冷笑一聲:“狐媚!”
因是玫答應一直低著頭,雖未看清模樣,嘉貴人已然奇道:“咱們冬日的衣衫厚重,怎麼她這一身卻輕薄,好像不怕冷似的?”
純嬪坐在她身旁,低低道:“聽內務府說江甯織造新貢了一種暖緞,雖然輕薄,卻十分暖和。”
嘉貴人鬱然嘆了口氣道:“自從皇上登基,皇后下了命令,不許用純金的首飾,不許金線織衣,更不許用江南的好料子,說是靡費。如今看她這一身衣裳便是蘇緞的料子,只是個答應也用了銀線織繡,雖未用金飾,可那碧璽又如何不貴重了?”
純嬪輕輕搖了搖頭,示意她噤聲。
玫答應低頭欠身,行了一禮:“臣妾永和宮答應白氏參見皇后娘娘、各位小主。皇后娘娘萬福金安,各位小主順心遂意。”
皇后含了一縷妥帖雍容的笑意,和言道:“這便是玫妹妹了,本早應相見的。只是一直大雪,到了今日才得見。起來吧,蓮心,賜座。”
玫答應抬起頭來,眾人見她這般盛裝打扮,只以為是個千嬌百媚的美人,誰知仰起面來,不過是個白淨嬌麗的面孔,雖然十分清秀,但也只是中上之姿而已。旁人倒還不覺得怎樣,嘉貴人先不由自主地鬆了口氣,只低頭撥著自己手腕上的銀鑲珠翠軟手鐲,笑吟吟地不說話。
蓮心這人在海常在之後添了一張椅子請玫答應坐了,又殷勤端上茶來。
玫答應倒也不羞怯,朗聲道:“本該早些來拜見皇后娘娘的,可惜一直天公不作美,到了今日才能來。”
皇后向上挑起的唇勾勒出一朵和婉的笑紋:“來與不來,都只是一份心意。以後朝夕相見,你就知道各位姐妹都是好相處的了。”說罷便由蓮心一一指了妃嬪引她見過。
嘉貴人輕聲笑道:“不僅咱們是好相處的,皇上也格外疼妹妹啊。妹妹這身料子,輕薄暖和,是江寧進貢的暖緞吧。”
玫答應淡淡笑道:“嘉貴人好眼力。”
嘉貴人唇際欲笑未笑:“不是我好眼力,而是乍一看見妹妹穿得單薄,害怕凍著了妹妹。原來是皇上的一片心意。只是這暖緞難得,連皇后宮裡也都沒有,我也只是聽說了胡亂一猜罷了。”
嘉貴人娓娓道來,眾人難免多了一份醋意,玫答應還是那樣淡淡的神情:“是嗎?皇上只是賞了我衣裳,別的我不多問,也全不知道。”
嬪妃們見她只是這樣疏懶的神情,也知道不好相與。倒是慧貴妃說了一句:“皇上登基后皇後孃娘就一直主張後宮簡樸。妹妹只是區區一個答應,這身衣服也略奢華了些。”
玫答應懶懶抬了抬眼:“是嗎?皇上喜歡嬪妾這樣穿而已。”
慧貴妃一時噎住,不覺有些氣惱。
皇后看出幾分端倪,朗然道:“好了。外頭雖然雪停了,但天寒地凍,路滑難行,大家還是早些回去吧。快到年下了,別凍著身子才好。”
眾人答應著散了,便各自上了輦轎回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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