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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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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境

阿麥不由一怔,默了一默才答道:「知道。」

徐靜又問道:「武安距青州多遠?」

「不足二百里。」

徐靜臉色微沉:「既然知道不足二百里,為何還要容他在此?」

阿麥解釋道:「江北軍初來青州,根基未穩,身後又有肖翼敵友未定,我不敢貿然出兵。再說常鈺青手中不過三四萬兵,又多是騎兵,不善攻城,難以威脅青州。不如先不理他,趁此機會整頓青州,將基礎夯實。」

徐靜咄咄逼人道:「你謹小慎微只顧求穩,卻忘了常鈺青是何許人也!虎狼之側,豈容酣睡!常鈺青年紀雖輕卻能躋身北漠名將之列,那『殺將』的名頭豈是平白來的?他為何要停駐在武安小城?你可曾想過緣由?」

阿麥一時沉默,她自然想過常鈺青為何要將大軍駐紮在小城武安,武安乃是青州兵出西北的必經之地,常鈺青駐紮在那裡,不但可以據城以待援兵,又可以防備自己反被江北軍偷襲暗算,還能扼住江北軍進軍西北之路,除了這三條,難不成他還能有別的所圖?

徐靜冷哼一聲,又說道:「若是常鈺青縱兵在武安周邊郡縣搶掠殺戮,引得百姓恐慌奔逃,然後再派騎兵將流民趕向青州,驅趕百姓攻城,你又要如何?是否要射殺攻城百姓以保青州安全?」

「不能!」阿麥下意識答道。

「不能?」徐靜冷笑,嘲道:「那你是要拼著犧牲軍隊,冒著城破的危險,放百姓入城?」

阿麥眉頭緊皺,抿唇不語。不需徐靜講,她也知道絕不能放百姓入城,因為其中很可能混有韃子奸細,或奪城門,或進入城內做內應,那青州城都將不保。

徐靜直盯著阿麥,又繼續逼問道:「既不敢放百姓入城,又不願射殺百姓,你要如何?那百姓後面緊跟著的可就是韃子鐵騎,別說你不射殺百姓,就是你稍一猶豫,射殺的慢些了,韃子就能衝到城下,你城牆上的守城弩還有何用?再者,一旦百姓負了土石來填護城河,你殺與不殺?殺,那可都是南夏百姓,甚至還可能有與你城上守軍沾親帶故的,是被韃子用刀斧在後面逼著來的,殺了,必然要影響士氣。可若是不殺,一旦將這些都填平了,韃子的攻城器械都可以推了過來,你城門可能保證固若金湯?」

阿麥面色微變,身上已是驚出一身冷汗來。驅百姓攻城實在是條毒計。不論殺與不殺,都會對守城軍士計程車氣造成重大影響。殺,損耗守城物資,士兵體力及士氣。不殺?不殺,韃子便可輕鬆攻城了。

徐靜將身體倚向車廂壁,仰頭長嘆了口氣,淡淡說道:「常鈺青豈是久蟄之人,多日不動必然有所打算,如若老夫沒有猜錯,此刻他正在加緊打造攻城之器才對。」

阿麥聽了更是心驚,她與常鈺青相識已久,幾次相逢雖都是鬥得你死我活,可心中卻隱約認定此人雖不是什麼正人君子,卻也不算是卑鄙陰險之徒,竟是生生忘了他名為「殺將」,曾坑殺過六萬降兵的「事蹟」!

徐靜久不聞阿麥動靜,知她已把這些話聽入了耳中,便也不在多言,只倚著車廂閉目養神,留出時間讓阿麥自己將這些事情琢磨透徹。車外,張生和黑麵已隱約聽到了徐靜與阿麥二人的對話,兩人對望一眼,齊齊地保持了沉默。

這一行人默默地行到城守府門前,因今天是軍議之日,眾將領聚得很齊,李少朝、王七等人更早已是等在了門外,見騾車回來全都圍了過來,簇擁著將阿麥與徐靜迎入府內。徐靜簡單地和眾人見了個面,直言身體疲憊想要先去歇上一歇。阿麥早已給他備好了房間,聞言便命身邊的張士強送徐靜過去休息,自己卻是繼續主持每旬一次的軍議。

江北軍落戶青州已一月有餘,合編也正式完成,城中在編的作戰士兵已有四萬七千六百五十六人,其中騎兵四千五百三十一人。別的暫且不說,只每日的糧草支出便是很大一筆開支。雖然有從泰興搶來的那些銀錢,卻挨不住這四萬來人嚼用,每每提到此事,軍需官李少朝便似剛吃了黃連一般,一張嘴現時就能吐出苦水來。

青州地貧,以往也是全靠背後的冀州供養支撐,現如今青州與冀州明面上已屬敵對陣營,縱是冀州肖翼並未對青州實施經濟封鎖,可也不好再明目張膽地給青州送糧送錢來。

「如此看來,咱們須得儘早取下冀州了。」現任江北軍右副將軍莫海提議道。

薛武卻是搖頭,說道:「武安還有韃子大軍,我們舉著抗擊韃子的大旗,先不與韃子開戰,卻是全身去打自家人,說出去怕是名聲不好。」

莫海原是從豫州出來的,五大三粗的一個壯漢,脾氣也最是耿直,聽薛武如此說當下便駁道:「那薛將軍該如何辦?難不成為了個名聲就要讓大夥餓死?這麼好幾萬的人,整日裡坐吃山空,不取冀州取哪裡?你們這的太行山又不比烏蘭山,窮了個窮的,拿什麼供養這許多兵馬?」

莫海這樣說,薛武臉色便有些不好,他是土生土長的太行人,自然聽不得別人說半句太行不好,哪怕太行山的確是地貧人窮。

王七看出薛武不悅,怕莫海再繼續得罪人,忙笑著說道:「想想總能想出法子來,想當初剛入烏蘭的時候,大夥不也是怕山中養不住兵嘛,可結果呢,咱們江北軍不只是養住了,還壯大了不少呢!」

阿麥抬眼看向薛武,詢問道:「薛將軍,戰前青州城內的戍兵也有了兩萬,除了朝中的糧餉,可還有別的謀財之道?」

薛武搖頭道:「只靠著朝中的糧餉勉強養兵,所有青州向來有窮困之名,朝中很多人都不願來為官。」

阿麥笑了笑,青州窮困她是知道的,不過只看城中那些將領的府第,倒不像是薛武說得這般窮得過不下去,於是又問道:「那來了得這些呢?總不能讓大夥連家小都養不住!」

薛武想了想說道:「青州這地方窮,朝廷給的俸祿又少,獨身一個的倒還好說,若是拖家帶口的便有些養不住。後來有一任守將是曾想過一個法子,就是私下裡給大夥在太行山裡分個山頭,種些耐旱的作物,或是收些山貨補貼家用。」他說著看向王七與李少朝等人,說道:「你二位算起來也是從青州出去的,應該也還記得吧?」

李少朝與王七俱是一愣,這是青州軍中秘而不宣的事情,說是分個山頭,其實就是那些高階將領們圈山佔地,然後白使喚著軍中士兵去替他們耕作。他二人都是入江北軍後才發達起來的,在青州時都沒少去那些「山頭」上做苦力。現如今薛武點到了兩人頭上,兩人不覺都有些尷尬。

李少朝眼珠轉了轉,笑道:「以前倒是有所耳聞。」

王七卻是直接說道:「記得,我還去山上住過些日子呢。若是沒有記錯,飛霞山上那片核桃園還是薛將軍家的吧?」

薛武臉上紅了紅,頗有些不自在,應付道:「家中的事都是內子在打理,我不太操心這個。」

張生看出薛武的不自在,忙轉移話題道:「那能否也像在烏蘭山時一樣,將各營散入山中呢?」

別人還未開口,李少朝卻是連連搖頭,反對道:「養不住的,這一帶的山太荒了,氣候又旱,只等種些高粱等耐旱的作物,產不多的。山裡的農戶自己都吃不飽,你就是手裡有錢也買不來糧食。」

諸將中有不少青州人,自然也知道這些都是實情,三三兩兩地跟著點頭認同,齊齊看向阿麥,等著阿麥拿個主意。阿麥那裡卻是一直沉默,剛才張生說把各營再次散入山中引得阿麥心中一動,卻不是因養兵之事,而是想起了另外一個難題的解決方法。

眾人見阿麥沉默不言,便也都跟著靜默下來,可等了半天仍不見阿麥有所反應,心中不由都有些奇怪。王七看了一眼身旁的李少朝,用胳膊肘輕輕地碰了碰他,衝著阿麥處努了努嘴。李少朝對王七的小動作視而不見,只輕輕地清了下嗓子,正欲開口時,對面的張生已先出聲喚阿麥道:「麥大人,您說呢?這山中又產不了足夠的糧食供養我軍,冀州那雖富,可畢竟不是我們的,能不能指得上還難說,咱們總得想個法子才好。」

阿麥此刻已是回過神來,張生話又說得十分清楚,阿麥明白張生的好意,先衝他微微笑了笑,這才問諸將道:「大夥怎麼想?」

李少朝遲疑了下,說道:「要不,我讓人去尋些耐旱高產的作物去山裡種?」

阿麥笑道:「開荒種地是條門路,不過卻得有上兩年才能看到成效,不是應急之法。你先去讓人尋著去吧,就是給了青州百姓也總是件好事。」

李少朝點頭稱是。

阿麥又說道:「要解決吃穿問題,最好的法子就是把富得流油的冀州拿下來,只不過現在武安有韃子的軍隊,我們沒法轉身,也不能放著韃子不管先回身和自己人打仗。」

薛武聽了此言忙點頭,說道:「確是如此。」

阿麥接著說道:「所以,最好是冀州肖將軍能主動送給咱們錢糧最好。」見諸將面上都露不解之色,阿麥笑了笑,又對薛武說道:「此事還需薛將軍親自跑一趟冀州,說咱們江北軍因糧草不濟,打算先放棄青州,求肖將軍暫且借我們幾個郡縣躲上一躲。」

薛武聽出來阿麥這是要自己去敲竹槓,雖不是十分認同,不過卻也不好說別的,只得沉聲領命。

待到軍議結束,天色已是擦黑。薛武隨著眾人出得軍議廳,故意慢了幾步落在眾人身後,偷偷拉住了走在後面的李少朝,低聲詢問道:「李將軍,不知先前大夥出府迎得那位徐先生是何人?」

李少朝沖薛武伸出個大拇哥來,答道:「那是我江北軍第一智囊,原來商帥身邊的軍師,徐靜,徐先生。」

薛武有些詫異,說道:「商帥的軍師?怎麼看著和麥大人很是相熟啊?」

李少朝神秘地笑了笑:「那是因為徐先生是麥大人的叔丈!」

「叔丈?」薛武不禁驚訝,「麥大人竟是已娶了妻的?」

李少朝嘿嘿一笑,問道:「怎麼看不出來吧?」

薛武下意識地搖了搖頭,心中突然慶幸起來,幸虧妻子沒找媒人把自家的妹子說給麥大人,否則,別人還不知會怎麼看自己,送妹給上司做妾?正想著,忽聽身旁的李少朝喚「麥大人」,薛武一抬眼,見阿麥帶著名親衛又從前面返了回來,忙也恭聲喚了句:「麥大人。」

阿麥笑了笑,對薛武說道:「正好薛將軍還沒走,剛才有句話忘了交待將軍,等薛將軍去了冀州,一定要向肖將軍言明咱們江北軍實屬無奈才出此下策,只望肖將軍多顧念一下青州的百姓,我江北軍實不忍將青州百姓留與韃子殘害。」

薛武與李少朝二人俱是一怔,阿麥身後的那名親衛卻已是嗤笑出聲。阿麥轉頭橫了他一眼,那親衛這才忙肅了麵皮低下頭去。

薛武被那侍衛的笑聲驚醒過來,連忙應諾道:「屬下明白了。」

阿麥又和他寒暄了幾句,帶著那侍衛轉身走了。

薛武立在原地仍有些愣愣的,李少朝笑著拍了他一下肩膀,嘿嘿笑道:「甭發愁,反正你和肖老將軍也不是外人,要我說啊,你去了就照直了說:您給不給糧草吧,給了,咱們一定念著您的好。不給?那好,別怪咱們臉皮厚了,也只能帶著青州百姓一同來投奔您老人家了,您老趕緊給咱們騰屋子挪炕吧!」

薛武眼睛眨巴眨巴地看著李少朝,更是有點傻了。

再說阿麥帶著那名親衛離開,卻是沒回自己的住處,而是轉了個彎到了給徐靜所住的園子。徐靜的房內已亮起了燈,張士強正指揮著兩個小兵往外抬一個裝滿水的大浴桶,抬眼間看見阿麥過來,忙叫那兩個小兵先將浴桶抬走,自己快步迎了上來,叫道:「大人。」

阿麥隨意地點了點頭,問他道:「先生沒睡?」

張士強搖頭道:「先生說趕路趕得身上太髒,非要洗澡,這不,剛收拾利索了。」

屋內的徐靜已是聽到了外面阿麥與張士強的對話,揚聲問道:「是阿麥嗎?」

阿麥連忙高聲應道:「先生,是我,阿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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