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45章
挑釁
身後的大多數侍衛都隨常鈺青撥轉了馬頭馳向城守府,只留下了帶著阿麥的那個侍衛和另外一人停在原地,等其他人都走遠了,那侍衛才不卑不亢地對阿麥說道:「姑娘,失禮了。」說完便抖了抖韁繩往前而走。
阿麥俯身在馬背之上,有些困難地說道:「這位軍爺,還請你把我扶起來,我肩上箭傷未好,已經裂開了。」
那侍衛聞言猶豫了下,把阿麥從馬背上扶起,讓她坐在馬前,自己的身體儘量後移不去觸碰阿麥。阿麥道了聲謝,騰出手來整理了一下早已經散亂的髮髻,因為頭上固發用的釵子被她扔了,一時之間也找不到什麼別的來束髮,只好又輕聲求那侍衛道:「還得麻煩軍爺,看看能不能找個鋪子幫我買支髮簪。」
這個問題卻著實讓那侍衛有些為難,將軍只交代把這女子帶回去,卻沒想到這女子事情如此麻煩,不過看她現在蓬頭散髮的確也有些不是樣子,一時也不知該怎麼辦了。他和旁邊的另個侍衛對視一眼,心中均道自己這裡好歹兩個軍中漢子,對付這樣一個女子倒也不怕,兩人點了下頭,在一家首飾鋪前停了下來。另個侍衛翻身下馬,逕直來到櫃前隨意買了幾支髮簪,回來後交給阿麥,阿麥接過去,挑了兩支插入髮間,剩下的又小心地納入了袖中。
三人兩騎又繼續前行,前面街口便是豫州城內較為繁華的街道,帶著阿麥的那個侍衛心思較細,只怕途中生變,撥轉了馬頭便想從旁邊的小巷穿過,誰知剛拐進去沒多遠,碰巧遇上個推著滿滿一車酒罈的老漢從裡面出來。那老漢突然見有北漠兵士迎面而來,嚇得立刻亂了陣腳,越是想躲越是避錯了方向,慌亂之中,車子撞到了牆上,碰破了酒罈,酒水連帶著破瓦片子從車上稀里嘩啦地流下來,一下子就滾滿了大半個路面。
戰馬有些受驚,往旁邊驚跳而去,馬上的阿麥一時坐不住,低唿一聲便往馬下栽了下去。那侍衛見狀來不及細想,一手勒了韁繩控制住馬匹,另隻手連忙去抄阿麥,強強把她拉入懷中,他還沒來得及鬆口氣,只覺得頸間一痛,想張嘴已是不能出聲,眼前一黑便帶著阿麥栽下馬去。另外一個侍衛大驚,知是中計,抽出長刀就向那推車的老漢俯噼下去,那老漢慌忙團身滾過,動作雖然顯狼狽卻十分利索,分明與他的年齡不符。
阿麥倉皇地從地上爬起,使勁搖著地上的那個侍衛:「軍爺,軍爺?」見他已毫無反應,她驚慌地抬頭衝著那個還在馬上的侍衛喊道:「軍爺,這位軍爺——他,他——」
那侍衛已調轉馬頭打算再次噼殺那地上的刺客,聽阿麥如此驚慌失措喊叫,便知自己的夥伴已經遇害,生怕阿麥再遭不測,便先捨了那老漢,急忙向阿麥這邊衝來,在馬上向她伸出手喊道:「上馬!」
阿麥急忙抓住他的手,被他一帶飛身落在他的身後,然後順勢用手臂往他頸中一攬,掌中暗藏的細簪已經刺破了他的喉嚨。
「你!?」那侍衛不敢置信地看向阿麥手中的簪子,再沒能多說出一個字便栽下了馬,直到臨死,他都想不明白明明是他替她買的髮簪,為什麼會帶上劇毒了呢?
阿麥面色冷靜地勒住馬,對正欲舉著刀衝過來的老頭說道:「二蛋,快些將這兩個人拖到裡面去,把軍裝換下來!」
張二蛋怔了,摸了摸貼在下巴上的鬍鬚,有些呆地問:「伍長,你認出我來了?」
阿麥又氣又好笑,從馬上躍下來,走到一邊把另外一匹馬也牽住,沒好氣地說道:「少廢話,快點,剛才這邊動靜太大,不一會就得引人過來,趕緊把衣服換了,我們出城!」
張二蛋不敢再問自己是哪裡露出了破綻,連忙與阿麥一起把那兩個北漠侍衛拖入小巷深處,然後把兩人的軍裝衣甲都扒了下來,穿到了自己身上。等張二蛋把那兩個侍衛的屍體胡亂掩好,回來時見阿麥已經利落地把頭髮在頭頂打了個髻,正在戴北漠人的頭盔。見他回來,阿麥把另一個頭盔扔給他,低聲說道:「戴上,然後把你那幾根鬍子扯下來。」
張二蛋一愣,急忙把粘在下巴上的鬍子都扯了下來,跟在阿麥身後翻身上馬,往西城門疾馳而去。到了城門口,阿麥一晃腰間令牌:「奉軍令出城。」說罷不等守城士兵細看,火大地抽了那士兵一鞭子,怒道:「閃開,耽誤了要事,砍了你們這群廢物!」
那些士兵急忙閃避,阿麥用力一夾馬腹,帶著張二蛋揚長而去。出得城門,兩人不敢停留,一個勁地催馬快行,直跑出了幾十裡才停了下來,不論人馬均已是大汗淋漓。張二蛋回首望了一下早已經看不到了的豫州城,有些後怕地說道:「伍長,想不到我們真的就這麼闖出來了,我連想都沒敢想過。」
阿麥笑了笑,用手背抹了把額頭的汗珠,沒有說話。張二蛋偷看了阿麥一眼,表情有些不自然起來,吶吶地不知說什麼好,過了片刻突然問道:「伍長,你是怎麼殺了那兩個韃子的?我沒看見你手裡有刀啊!」
阿麥並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轉過頭看著他問道:「不是讓你先走了嗎?為什麼還要混入城內?」
張二蛋吭哧了一會,說道:「我怎麼能撇下伍長一個人逃命,那不是大丈夫所為,那日我根本就沒有出城,只是找了個地方躲了起來。」
阿麥點了點頭:「倒是有些頭腦,也幸虧那日你沒有出城,不然也是被韃子逮個正著。」
聽她誇讚,張二蛋臉上有些紅,低了低頭又說道:「後來我就一直想去韃子府裡救你,可守衛太嚴了,我進不去,只好在外面瞄著。」
阿麥不由得皺了下眉頭,問道:「這麼說你今天也一直跟著我了?」
張二蛋老實地點了點頭,回答道:「嗯,從你從韃子府出來我就一直悄悄在後面跟著,我還見他們也有人跟著你,所以也沒敢冒然上前,只一直等著機會,後來見那兩個韃子在首飾鋪停了會,我就跑到前面去了,正好有人推了酒出來賣,我把那人打暈了,然後推著車在巷子裡等著,我就覺得他們為了安全得避開大街走那條小巷,結果果真被我猜對了。」張二蛋笑了笑,笑容裡有那麼一兩絲得意。
聽他言語中並沒有提到徐秀兒,阿麥心中一鬆,既然他一直跟蹤著她都沒有注意那個被她敲昏的那個侍女,那常鈺青的人也應該沒有留意了。阿麥看一眼旁邊有些得意的少年,心中湧起一絲不忍,他為了救她不顧性命,難道也要除了他滅口嗎?
張二蛋見阿麥看他,面上有些不好意思,低下了頭沉默下來。
阿麥想了想,問道:「二蛋,你現在可知道我真實的身份了?」
張二蛋怔了怔,隨即便明白了阿麥話裡的含義。他雖性子憨厚卻並不愚笨,甚至還可以稱的上聰慧,他早已經從種種跡象中看出自己的伍長是個女兒身,可就是這樣的伍長,在危險的一刻仍是把活命的機會留給了他,所以,他得懂得知恩圖報。他低頭沉默了片刻,抬起頭看著阿麥鄭重地回答道:「你是我的伍長,我只知道這個,別的我一概不知。」
他的忠誠為他換回了性命,雖然他並不知道。
阿麥失神了片刻,笑了笑,輕聲對張二蛋說道:「謝謝你,二蛋。」
張二蛋連忙也跟著憨厚地笑了笑,突然間又像是想起了什麼要緊的事情,變色道:「伍長,我們來了趟豫州什麼也沒打探到,回去可怎麼向將軍和軍師交差啊!」
阿麥冷笑一聲,說道:「我們沒白來,不會受他們責怪的,你放心好了。不過我們能活著從豫州城出來,倒是應該念石達春個好。」
如果不是她碰巧遇到的是徐秀兒,如果不是石達春真能念舊情按照她的囑託進行了佈置,如果不是她演戲騙得常鈺青大意,如果不是陳起中計把常鈺青調走,就憑張二蛋的一車酒罈子,他們兩個怎麼可能脫身!阿麥不禁冷笑,這還要多謝常鈺青,是他讓她突然想明白了很多事情,既然常鈺青都能知道石達春現在並無用處,那麼商易之和徐靜那樣的人會料不到麼?既然料到了,那還派他們入城幹什麼?再說,徐靜既然能留下書信讓石達春假作投敵,難道就不會留下怎麼聯絡的方法?還需要她阿麥巴巴地過來?她這樣的人,不論是扮男扮女都會是個惹目的人,又怎是做細作的材料!難不倒他們會想不到?
她和張二蛋,不過是徐靜扔進豫州城的煙霧彈,是商易之拋過來吸引北漠人的工具,也許就在她的掩護下,真正來和石達春接頭的人早已經完成了他的使命,又或許,他們的目標根本就不在豫州城!
原來,她阿麥在他們眼中也不過是隨便可以丟棄的棋子,怨不得別人,是她把自己看得太重,其實在他們眼裡,她不過是長得好看點,頭腦靈活些,是她自己太把自己當成了個人物。
「伍長?」張二蛋叫阿麥。阿麥從沉思中回過神來,回頭望一眼後面並無追兵,不過還是說道:「快點回軍中吧,省的再生枝節。」說完揚鞭而去。
同時,豫州城守府內,陳起臉色鐵青,對周志忍和剛剛趕到的常鈺青寒聲說道:「剛接到訊息,皇上派出的犒軍隊伍在途中被劫,是江北軍中的唐紹義,他劫走了所有軍中賞賜,只留下了犒軍主使王大人以及聖旨,並派人送到了豫州城外。」
陳起說罷拿起案上的一卷聖旨,緩緩展開,映入眼簾的是背面龍飛鳳舞的兩個大字:多謝。周志忍和常鈺青臉色均是一變,看著那明顯被踩踏了的聖旨,眼中殺氣暴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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