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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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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下

周志忍怒道:「紹義小兒區區幾千騎兵就狂妄至此,竟敢辱我皇使挑我軍威,我看他是活膩歪了!」

常鈺青卻冷笑一聲,說道:「怕還不是那唐紹義狂妄,他手中騎兵不過兩千,敢做此挑釁,必然還有後著。想他這次打劫後應該不會再回西胡草原遊蕩,而是進了烏蘭山。」

陳起看了常鈺青一眼,說道:「不錯,唐紹義挾劫掠的錢財錦帛等大量賞賜進了烏蘭山。」

周志忍勐地用拳擊案:「堂堂南夏正規軍卻做山匪行徑,當真無恥!」

常鈺青低聲冷笑,並不說話。

陳起臉色已比剛才初得訊息時緩和了很多,他沉吟了一下,沉聲說道:「先不論唐紹義此舉是故意挑釁還是山匪行徑,都是打在我等臉上的一記響亮的耳光。犒軍隊伍在我軍的眼皮底下遭劫,我徵南軍臉面已蕩然無存,皇上也必將盛怒。」他停了下,目光深沉地看了看周志忍和常鈺青,緩緩說道:「天子之怒,浮屍百萬,流血千里。此事必然引起朝中極大的怒火,所以不論這後面商易之是否已經挖好了圈套在等著我們,我們都得鑽了。」

屋中三人都是沉默,他們都是深知軍事的統帥,是當今世上屈指可數的名將。陳起善於謀略思慮嚴密,周志忍老成穩重經驗豐富,而常鈺青卻是急智果敢銳不可當,這樣的三個人湊在一起,又怎麼可能看不出江北軍這點近似於小兒科的手段。可商易之的陰險就在於即便大家都明白這是個圈套了,可誰也不能不鑽。關鍵就是因為大家都太過於輕視商易之了,輕視了這位南夏京都裡有名的紈褲子弟,青州城中的騷包將軍。雖然他領軍入烏蘭山已引起了陳起的重視,可誰也想不到這個小子能在自己屁股都沒放穩的時候,膽敢用兩千的騎兵來捋北漠十幾萬大軍的虎鬚。

事到如今,陳起他們已經是失了先招。如果不去打,眾人的顏面何在?北漠大軍的顏面何在?北漠朝廷的顏面又何在?北漠小皇帝那還有些稚嫩的臉蛋如何經受得住這麼狠狠的一巴掌。北漠朝中騰起的這一把怒火怕是沒法等到明年春暖花開的時候再燒,極可能就會命陳起手下的徵南軍即刻進烏蘭山「剿匪」,而現在正逢寒冬,此時進山剿匪後果可想而知。

常鈺青沉默了片刻,突然輕聲笑了笑,對陳起說道:「大帥,我需要您給我五萬兵,步兵,不要騎兵。」

北漠此次徵南軍□有步戰兵近十五萬,常鈺青開口就要走了五萬,那麼用來駐守豫州和進攻泰興的步兵就只剩下了十萬,豫州還好,可泰興卻是南夏在江北的第一大城,城中只正規守軍就三萬多人,用不足十萬的步兵想短時間拿下泰興卻是有些困難。

陳起不說話,抬頭看了周志忍一眼。

周志忍面色沉毅,淡然說道:「周某只需八萬兵即可拿下泰興,大帥無需擔心。」

陳起又看向常鈺青:「那好,我給你五萬步兵,騎兵五千,周老將軍攻下泰興之前,還請常將軍蕩滅江北匪軍!」

常鈺青嘴角含笑,輕鬆說道:「得大帥軍令。」

當下,周志忍自先下去安排軍隊的交接,常鈺青也想走,卻又被陳起喊住了,常鈺青回頭挑眉看他,詢問道:「大帥還有何吩咐?」

陳起目光復雜地看著常鈺青,沉默了片刻後終於低聲說道:「阿麥是我舊時故友,還望常將軍手下留情。」

常鈺青怔了怔,隨即明白了陳起話裡的意思,原來那丫頭叫阿麥這樣一個名字,只是想不到陳起會如此乾脆地承認與她相識,他輕笑了下,答道:「大帥言重了,既然是大帥舊人,那常某自然不敢為難阿麥姑娘。」

沒說放也沒說不放,陳起那句話等於白說。可即便他這樣說,陳起也沒法再多說什麼了。陳起淡淡地扯了扯嘴角,衝著常鈺青拱了拱手,說道:「多謝。」

常鈺青笑笑,也衝著陳起拱了拱手,轉身離去。一出城守府,等在外面貼身的侍衛就迎了過來,常鈺青見他面色沉重眼中暗含悲憤,料到有事發生,接過韁繩隨意地問道:「出什麼事了?」

侍衛低聲答道:「那女人跑了,隊裡的兩個兄弟全都被害。」

常鈺青正翻身上馬,聞言動作一滯,身體在半空中停頓了片刻才坐到馬上,再抬頭時眼神已是冷若冰霜,寒聲問道:「人呢?」

「兩個兄弟的屍體已經被抬回府裡,身上的軍甲都被扒了,據城門回報,有兩人詐做元帥有令,已經騎馬出城。」侍衛答道,見常鈺青一臉寒意,又小心地補充道:「已是派人追去了。」

「追不上了,」常鈺青說道,他抬眼看向西方,咬牙低低念道:「阿麥,阿麥,好你個阿麥!」只聽「啪」的一聲,他手中的馬鞭已然成了兩段。

阿麥帶著張二蛋出豫州城後先向西奔了幾十裡,然後又突然折轉向南而走。臨近傍晚,天空中撒的雪粒子漸漸變大,到後來竟然飄起了鵝毛大雪,把路上的痕跡遮得一絲不露。再加上天色漸黑,豫州追出的騎兵是徹底沒了阿麥的蹤跡。

阿麥與張二蛋兩人先是在一個小村莊裡換下了北漠侍衛的裝束,然後一路時而向西時而轉南,不幾日就進入烏蘭山脈南段。一進入山地,騎馬已是難行,阿麥乾脆捨棄了馬匹,用兩匹馬從山間獵戶那裡換了些食物,又問清了去漢堡城的路線,直接從烏蘭山系中穿向漢堡城北。

張二蛋一直不解阿麥的意圖,不過他向來敬佩阿麥,只道她這樣繞遠是為了躲避開北漠的追兵,所以連問也不問便跟著阿麥走。兩人又在山間滾爬了幾日,等到達漢堡城北幾十裡外的山林時,已是南夏盛元二年的最後一天,正當除夕。

經過幾日夜的辛苦跋涉,兩人都已筋疲力盡,累的不成樣子,張二蛋一屁股坐在地上,喘著粗氣問阿麥道:「伍長,咱們什麼時候才能回到軍中?」

阿麥看一眼遠處還有些熟悉的山林,說道;「快了。」

張二蛋傻傻地笑了笑,說道:「經咱們這麼一繞,韃子累死也追不上咱們了。」

阿麥點了點頭,看了張二蛋一眼,突然從地上站起來說道:「你先在這裡歇會兒,我去前面看一下。」

張二蛋聞言,只當她要去前面探路,急忙說道:「伍長,還是我去吧。」

「不用,」阿麥笑了笑,從身上的包袱裡掏了個饅頭出來扔給張二蛋,笑道:「你先啃著,我去去就回來。」見張二蛋仍欲跟過來,阿麥又停了下來,看著張二蛋無奈地說道:「我只是想去方便一下。」

張二蛋聞言一愣,臉上一下子漲得通紅,面紅耳赤地轉回了身,似乎還覺得不夠,往前走了幾步這才在地上坐了下來。

阿麥笑了笑,不再看張二蛋,轉身鑽入了那片有些雜亂的山林,七繞八繞地來到一棵參天大樹前。還是那顆樹,只不過幾個月前這裡還是郁郁青青的,而現在只剩下了一樹的白。阿麥看著面前的樹,平緩了下跑得有些急促的唿吸,然後一步步走到樹下,扶著樹身緩緩地跪了下來。

「爹爹,媽媽,你們還好麼?」她用額頭輕輕地抵在樹身,喃喃自語,「阿麥來看你們了,阿麥還活著,好好的活著……」

這裡是父親初次來到這個世界的落腳之處,三十多年前的某一天,就是在這個地方,他突然從半空中墜落,在撞斷一根枝杈之後落到了這片土地上。短暫的迷茫過後,他把隨身帶的一些東西埋入了樹下,然後從這裡走出了這片山林,開始了他的另一段人生。

也是這裡,已經名滿天下的父親把所有能像徵他身份的東西又埋入了樹下,然後脫下鎧甲和相知相愛的母親歸隱山林。

這顆樹,她找了好久,只憑著父母生前一些隻言片語的描述,她在烏蘭山中尋找了幾年,終於找到了這顆樹。然後又在這裡,埋藏下父母僅存的遺物。

一顆顆大粒的水珠滑落到地上,把鬆軟的雪砸出極淺極淺的坑。她的身體蜷縮著,平日裡那總是挺得很平的肩膀微微顫著,手用力地抓了樹身,指節因為過於用力而已出青白之色。

一切都無聲,就連風都似乎在這一刻停住了。

阿麥就靜靜地跪了半晌,然後直起身來抹了抹眼角的淚水,衝著樹身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然後說道;「爹爹,我得借你的寶貝用一用了。」說完便用手撥開樹下的積雪,拔出腰間的刀用力地在地上挖起來。

現在雖是嚴冬,幸好樹下的土多是鬆軟的腐土,凍得倒不是很硬。阿麥挖了一會,便已能看到土中露出那抹灰綠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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