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4章
紹義
「呃——呃——」阿麥在這裡又是順脖子又是捶胸,旁邊那「女鬼」目瞪口呆地看了片刻,勐然間反應過來,慌忙從柴草堆裡爬了出來,手忙腳亂地在屋角水甕裡舀了半瓢水過來,從地上扶起阿麥給她往嘴裡灌,一邊灌還一邊大力地擊打阿麥的後背。
直到半瓢水見了底,阿麥噎住的那口餅子才被順了下去,連噎帶嗆的,臉上早已經是淚涕齊流。
「謝謝你。」阿麥啞著嗓子說,她嗓音原本就偏些低沉,剛才又被粗礪的餅子劃傷喉嚨,使得她的聲音更加暗啞起來。
那「女鬼」剛才一時情急,沒顧上什麼男女之別,先如今看到阿麥沒事了,這才想起跟面前這個年輕男子的姿勢太過親密,臉上一下子羞得通紅,手上慌忙鬆開了阿麥,又往後退了兩步,低著頭不敢看阿麥。
阿麥從十五歲起就開始穿男裝,到現在神經粗得早已經磨得跟麻繩差不多粗細了,哪裡猜得這小姑娘的心思,還以為她是怕自己,忙用衣袖摸了摸臉,衝著小姑娘嘿嘿笑了兩聲。
她不笑還好,她這一笑,小姑娘又往後退了兩步。
看那小姑娘被自己嚇成這樣,阿麥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得又咧著嘴笑了笑。兩人都沉默了下來,那小姑娘見阿麥再沒有什麼無禮的行為,膽子這才大了些,聽見阿麥的肚子餓的咕咕作響,小姑娘靜靜地起身回牆角的柴堆處又摸索了一番,回來便給阿麥遞過來一個小小的包袱。
阿麥遲疑著接過來開啟一看,不由得又驚又喜,竟然是五個噴香鬆軟的饅頭,有些不敢置信地問:「給我?」
小姑娘點了點頭,生怕阿麥像剛才一樣噎到,又給阿麥端了一瓢水過來。阿麥不好意思地笑笑,低頭看著那雪白的饅頭,竟然有點捨不得下嘴了,她已經不知道多久沒有吃過白麵饅頭了,現在那淡淡的香甜味道飄過來,口中的唾液分泌立刻旺盛起來,她抬頭看了小姑娘一眼,顧不上道謝便低下頭狼吞虎嚥起來。直到第三個饅頭下了肚,阿麥動作才慢了下來,抓起第四個饅頭正想往嘴裡塞,突然想起來人家也不過就五個饅頭,怎好自己都吃掉,想到這又戀戀不捨地把饅頭放回了包袱裡裹好遞了回去,低低地說了聲「謝謝」。
門外的星光透進來,打在人的身上有些斑駁,阿麥這才仔細地打量那小姑娘,見她身材纖細,頂多不過十四五歲的樣子,臉上像是摸了鍋底灰,黑漆漆的看不清楚,只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甚是靈動。
這小姑娘也在偷偷地掃量阿麥,她本叫徐秀兒,家中只有父女兩人相依為命,兩日前父親被官府徵去守城牆了,直到現在都沒有回來,後來北漠兵攻進了城,四周的鄰居都四散跑了,徐秀兒本想也跟著逃走,可又怕父親回來找不見自己,也不敢離開家。外面的北漠兵燒殺搶掠,徐秀兒藏在柴堆後早已經是嚇軟了腿腳,後來阿麥摸進屋裡時,她還以為進來了惡人,更是嚇得渾身發抖,險些哭了出來。現在看到阿麥絲毫沒有侵犯自己舉動,而且言語頗為溫柔有禮,雖覺得和一個陌生男子共處暗室著實不妥,可心裡卻有些踏實,竟不像剛才獨自一人時那樣害怕了。
外面遠遠傳來北漠兵的喊殺聲,徐秀兒心中害怕,不自覺得往阿麥身邊湊了湊。阿麥見她柔弱可憐,忙輕聲安慰道:「別怕,離著這還遠,這片房子破敗,估計他們不會再來的。」
話音剛落就聽到外面有人大聲喊:「在那邊,快追!」,緊接著喊殺聲越來越近,竟似朝這邊來了。
阿麥心中一驚,拉起徐秀兒就往院子裡跑,打算再藏到自己剛才藏身的地方去,可身影剛出了屋門就傻住了,巷子裡早已經是火光閃閃,十多個北漠士兵追著一個懷抱嬰孩的南夏將領已經到了大院門口。
這群人來得竟然這樣快!現在再藏已是來不及了。
火光的映照下,阿麥只覺得那被追殺的男人有些眼熟,仔細一看,竟然是自己剛進漢堡城時遇見的那個領兵校尉!
唐紹義一手抱了嬰兒,揮著劍且戰且退,由於躲閃十分不便,已是險象環生。他眼角掃見傻在屋門口的阿麥兩人,隨後用力震開一個北漠兵噼過來的刀,轉身大力地把手中的包裹擲向阿麥懷裡,厲聲喝道:「進屋!」
阿麥被撞得身體一振,懷裡已經多了個哇哇大哭的嬰兒,慌亂中不及多想,忙拽了徐秀兒退回屋內緊緊地關上了門。唐紹義手中沒有了嬰兒拖累,劍氣立盛,轉眼間就有兩三個北漠兵在劍下喪命。那群北漠兵迫於唐紹義的劍風湊不到門前,也不知道誰喊了一聲「放火!」,立刻就有幾隻火把向屋裡擲了過來,唐紹義揮劍擊落幾隻,卻仍有一隻火把砸到窗上。
窗紙遇火便著,妖艷的火舌立時就捲住了窗欞,隨著濃煙向屋裡滾去。阿麥心中叫苦不迭,看現在的情形,北漠兵顯然沒有要抓活口的政治覺悟,跑出去一定會被亂刀看死,可是不跑吧,這火眼瞅著就要從裡屋燒了出來,就算烤不成「烤鴨」也得被煙燻死。阿麥低頭,見懷裡的孩子都已經哭不出聲了,一咬牙把孩子往徐秀兒懷裡一塞,轉身衝進了濃煙滾滾的裡屋,片刻後再衝出來時,手裡已經多了條破舊的棉被。阿麥顧不上和徐秀兒解釋,衝到屋角的水甕邊把整條棉被都浸入了水裡,回頭衝著徐秀兒喊道:「過來!快點!」
徐秀兒慌忙抱著孩子連滾帶爬地過來,阿麥把溼透了的棉被往三人身上一蒙縮在水甕一邊,心道拖一會是一會吧!希望外面那男人夠厲害能夠把北漠兵都幹掉,不然這回自己可真得變成烤鴨了。又見旁邊的徐秀兒身體抖作一團,阿麥趕緊把孩子接了過來,強自笑了笑,喊道:「別怕!這家徒四壁的,燒都沒什麼好燒的,一會自己就滅了!」
捱了一會,兩人只覺得四周的溫度越來越高,空氣也越來越稀薄起來,阿麥心道這回可真是完了,與其在這裡燒死,還不如到外面挨一刀的痛快,便衝著徐秀兒喊道:「走,我們衝出去!」
徐秀兒搖了搖頭,哭道:「我腿軟了,動不了了。」
阿麥嘴裡咒罵了兩句,用頭頂起被子,一手抱了孩子一手拖著徐秀兒就往門口拉,剛走了沒兩步,大門就被人從外面撞開,頭頂的被子一下子被掀了去,唐紹義混身是血站在眼前,火光中更如地獄場的修羅一般。他搶過阿麥懷裡的孩子,看了阿麥和徐秀兒一眼,把徐秀兒往肩上一抗,轉身就往屋外衝去,阿麥見他沒管自己,也不顧上罵他忘恩負義,忙也跟在他身後往屋外跑去。
三人剛衝到院中,只聽見身後一陣巨響,屋樑已是被火燒塌了。
阿麥一屁股癱坐在地上,回頭看著那沖天的火光發傻,心中一陣後怕,這要是再晚出來一會,恐怕自己就得命喪火海了。徐秀兒被唐紹義放了下來,也嚇地癱軟在地上,緩了片刻才看清四周躺的竟都是北漠兵的屍體,嚇得尖叫一聲,竟連滾帶爬地往阿麥懷裡撲了過來。阿麥本想起身,屁股剛離地不到二尺就被徐秀兒撲了個滿懷,一屁股又坐回到地上,挫得屁股生疼,阿麥呲牙咧嘴地好一陣抽氣才緩過勁來,見徐秀兒還在自己懷裡尖叫著,無奈之下只得硬摀住了她的嘴,又低聲安慰了半天才讓徐秀兒安靜下來。
唐紹義懷裡的孩子卻一直在大聲哭著,不知是被煙嗆到了還是受的驚嚇過大。徐秀兒這自己剛搗回點氣來就開始氾濫人類最原始的情感——母愛,不忍心讓孩子一直哭下去,走到唐紹義身邊輕聲說道:「軍爺,把孩子給我抱抱吧,總這麼哭下去,孩子會哭壞了的。」
唐紹義正被這孩子哭得頭昏腦脹,聞言忙把孩子遞給了徐秀兒,說來也怪,那孩子被徐秀兒一抱果然不再哭了,只瞪著圓熘熘的一雙眼睛看著徐秀兒,徐秀兒又驚又喜,忍不住回頭衝著阿麥喊道:「你看這孩子多可愛!」
阿麥也覺得奇怪,起身到徐秀兒身邊看那孩子,見那孩子不過八九個月大胖嘟嘟地甚是喜人,身上的小衣服做得也甚是精細,一看便知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阿麥回頭看了唐紹義一眼,見他正若有所思地看向這邊,心裡一動,藉著伸手逗孩子,湊在徐秀兒身邊低聲說道:「把孩子還給他,咱們得趕緊離開這裡。」
徐秀兒一愣,迷惑地看向阿麥,雖不知阿麥為什麼要自己這麼做,可自從經歷多半夜的相處,心裡早已經對阿麥信任致極,現在聽到阿麥這樣說,只是稍稍愣了愣,便也不多問就把孩子送回到唐紹義身邊,「軍爺,孩子還給您吧。」
沒想到唐紹義卻不肯接孩子,劍眉皺了皺,冷聲說道:「北漠人很快就會找了來,此地不可久留。」說著又去剝北漠兵屍體上的軍服,扔了一件在徐秀兒身上,命令道:「趕緊穿上,快點!」
阿麥一看果然不出自己所料,這人看到孩子在徐秀兒懷裡不哭,便想著讓徐秀兒替他抱著孩子,剛才有那麼多的北漠兵追殺他,恐怕徐秀兒跟著他出去十有八九是要倒黴,要在平時阿麥自然不會管這閒事,可今天徐秀兒曾經救過自己一命,她實在無法眼睜睜看著她跟著這男人出去送死,只得強鼓起勇氣乾笑道:「這位將軍,我妹子不會功夫,跟著將軍出去恐怕只會拖累將軍,我看您還是趁著北漠兵還沒有追到這裡,自己趕緊抱著孩子走吧,我們自然不會說出您的去向。」
徐秀兒也忙說道:「是的,將軍,我不能走,我還得在這裡等我爹爹回來呢,我爹爹也是軍人呢,他去守城牆了。」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