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5章
畏死
唐紹義也已經認出了阿麥,看了她一眼,冷笑道:「你根本就不是本地人氏,哪裡來的本地的妹子?」轉頭又衝著徐秀兒說道:「北漠韃子攻城時,我南夏將士死傷無數,破城後韃子又對我將士大肆屠殺,連降兵都殺了個乾淨,你爹爹恐怕早已經不在世上,你等在這裡也等不到他了!」
唐紹義話音剛落,徐秀兒悲號一聲,身體一軟便昏了過去,阿麥忙扶住了她,一手拖住她懷裡的孩子,心中驚歎這丫頭感情怎跳躍得恁快呢?人卻回頭又衝著唐紹義怒道:「她只是一個弱女子,和你無冤無仇,你何必要說得這麼殘忍?非要斷了她一個念想!」
唐紹義從阿麥手中接過孩子,孩子剛一入他懷裡便又放聲大哭起來,唐紹義臉上閃過一絲悲痛,隨即又堅毅起來,冷聲說道:「我也不瞞你們,這孩子是城守劉大人的獨子,劉大人一家都已殉國,我說什麼也得替他保住最後這一點血脈,今天她必須幫我把這孩子帶出城去,否則——」唐紹義停了停,又威脅道:「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阿麥見他如此說,知道今天和徐秀兒不可能輕鬆逃脫了,也不在多說廢話,低頭用手指去掐徐秀兒的人中,好半天徐秀兒才悠悠出了口氣緩了過來,睜開眼睛看了阿麥一眼便開始哭起起來。
阿麥被她哭得心煩意亂,立刻開始懷念剛才她在自己懷裡的安靜模樣,不過阿麥心口不一的事情做得太多,心中雖這樣想著,嘴上卻自動地柔聲勸道:「別哭了,哭也沒用,你好好活下去才能告慰爹爹,再說你爹爹也不見得出事,我也曾經上了城牆守城,不也活著下來了麼,我們先離開這裡,等以後戰亂停息了再回來尋訪你的父親。」
徐秀兒也算是個堅強的女子,只哭了片刻便慢慢停了下來,只低低地啜泣。那邊唐紹義已經是換上了一身北漠兵的軍服,又扔了兩身過來,說道:「快點穿上。」
阿麥胡亂地套上了北漠兵的衣甲,扭頭見徐秀兒也在努力地往自己身上套著,想了想還是出聲制止她道:「你不要穿了,你把頭髮盤上去就好,就像出嫁了的婦人一樣。」見徐秀兒和唐紹義兩人都疑惑地看自己,阿麥又解釋道:「秀兒身材瘦小,穿上了軍服也不像北漠兵,反而會引人懷疑,還不如扮成一個抱了孩子的小婦人,咱們兩個就裝成燒殺淫掠的北漠兵,遇到大隊的北漠兵自然不會管咱們,遇見少了的也好掩飾過去。」
唐紹義眼中明顯閃過一絲不情願,顯然是對阿麥安排給他的這個角色不甚滿意。那徐秀兒聽阿麥如此說卻是羞紅了臉,眼波一轉就不知道又聯想到哪裡去了。不過形勢兇險也顧不得許多,徐秀兒依阿麥所言把穿了一半的軍衣脫了下來,又頭髮盤成了已婚婦人樣式的髮髻。三人打理利索不敢再在此地久留,忙由徐秀兒抱了孩子,阿麥和唐紹義一左一右地扶持著出了院門。
那孩子哭了半日也早已累透,沒走多遠就在徐秀兒懷裡熟熟睡了過去,趁著夜色,一行人只揀幽暗偏僻的小巷走,路上幾次遇見北漠兵的聚集地,也幸虧徐秀兒是在此處住熟了的,聽見動靜遠遠地就繞了過去,次次有驚無險。
天色漸亮,三人終鑽出了小巷來到通向城門的那條寬闊街道上,這曾是漢堡城最為繁華的街道,街道兩邊原本有不少店舖,現在只剩下些殘垣斷壁,街道上更是隨處可見戰死的南夏士兵的屍體,腳下的石板路早就被鮮血浸透了,阿麥一路行來,只覺得踩到哪裡都是滑膩膩的。
徐秀兒的腿早就軟了,全靠阿麥和唐紹義在兩邊架著才能行走。眼看著離城門越來越近,阿麥心裡也漸漸緊張了起來,只道出了那城門便逃離了這人間地獄了。三人正走著,唐紹義突然停下了腳步,低聲說道:「城外有人來了!」
阿麥心裡一驚,緊接著也聽到一陣雜亂的馬蹄聲奔城門而來,她心中一直壓抑的恐懼終於到了臨界點再也承受不住,下意識地就想轉身逃跑,卻被唐紹義一把抓住,「他們騎馬,跑不過的!先藏一藏再說!」說著扯著徐秀兒和阿麥躲入一堵斷牆之後。
他們剛蹲下身子,那群騎兵已經進了城門,聽著馬蹄聲,人數竟似不下四五十人,那群人進城後就慢了下來,雖聽著人數不少,卻沒有發出一點雜亂的人聲。阿麥只覺得喉嚨發乾,心臟也砰砰地狂跳起來,旁邊的徐秀兒身體早已經抖做了一團,閉著眼睛死死地咬著自己的下唇,生怕自己哭出聲來。阿麥轉頭看向唐紹義,見他微瞇著眼睛,手已經扶上了劍柄,看樣子是時刻準備著殺出去了。
三人正苦捱著,突聽見耳邊傳來一聲嬰兒響亮的哭聲,阿麥低頭一看,那孩子竟不知什麼時候醒了,許是餓了太久,竟然放聲大哭起來。阿麥心裡哀嚎一聲,這小祖宗啊,這不是想要大家的命嗎!街道上的馬蹄聲果然頓了頓,然後就聽見向這邊來了。阿麥心中一急智上心頭,一把扯住正欲起身殺出去的唐紹義,又把徐秀兒懷裡的孩子抱過來丟在一邊,低聲喝道:「快點哭喊!」
徐秀兒早已經嚇傻了,幸虧她早已經對阿麥的指令形成了條件反射,聽阿麥如此吩咐,情緒都不用醞釀,張嘴「哇」的一聲就哭了起來。阿麥顧不得唐紹義的驚訝,勐得把徐秀兒撲倒在地,一邊故意撕扯著她的衣服一邊啞著嗓子邪笑道:「小美人別哭,大爺我好好疼你!」
徐秀兒一下子就被阿麥反常的舉止嚇傻了,瞪大了含淚的眼睛愣愣地看著阿麥,連哭都忘了。阿麥臉上雖邪笑著,心裡卻暗暗叫苦,心道這丫頭怎麼如此遲鈍,一點都不知道配合一下呢,怎麼也得又哭又叫又掙扎才像樣子啊,她這樣都不掙扎,自己還怎麼往下演?總不能真的把她的衣服給扯下來吧!再說就算這丫頭反應不過來,唐紹義好歹也應該知道她是在做戲啊,怎麼也沒反應呢?阿麥回頭,衝著傻在那裡的唐紹義笑罵道:「媽的,你小子也不知道過來幫忙,一會別人聞著惺味都過來了,哪還有我們的份——」
阿麥的話音還沒落,只覺得腰間一緊,緊接著就天旋地轉起來,身體竟然騰空飛了起來,撞到半截斷牆上又滾落到地上,頓時疼得差點暈了過去。
馬上的那名北漠將軍緩緩收回鞭子,臉色寒的嚇人,正是被常鈺青留在這裡的北漠軍副將姜成翼。破城後不論軍紀的命令是常鈺青下的,作為副將姜成翼沒有權利去更改主將的命令,可他實在無法眼睜睜看著這幫士兵在城裡燒殺淫掠,無奈之下只得宿在城外來個眼不見為淨,本想早上進城後直接收攏各部就可以了,誰想到就這個時候進城還讓他遇到如此不堪入目的情景。
阿麥手扶著腰慢慢抬頭,正好對上姜成翼那鐵青的臉,被姜成翼充滿殺意的眼神嚇了一跳,按她原來的設想,這群人應該會無視於他們的行為而直接縱馬過去的,畢竟這種事情在整個漢堡城隨處可見,如果不是上面有意的放縱,這些正規的軍隊怎麼會墮落到如此地步。可是今天怎麼了?怎麼還有北漠將領路見不平要拔刀了呢?這不論軍紀的命令難道不是你們下的麼?有見過賊頭喊捉賊麼?
姜成翼看清阿麥的面容後也是微微驚訝了一下,沒想到這個小兵的相貌竟然如此俊秀,雖然南夏靖國公那句「看內在不要看外在」的口號都被全天下喊了二十多年,可大多數人還是會不自覺的以貌取人,如果今天趴在地上的是一個面容猥瑣之徒,估計姜成翼的第二鞭子會毫不猶豫的甩下來,可是現在,姜成翼竟然覺得自己下不去手了。
阿麥仰著頭怔怔地和馬上的姜成翼對視了片刻,隨即反應過來現在不是和這位白衣銀甲帥哥練對眼的時候,慌忙滾爬幾步拽著唐紹義跪倒在地上,顫著聲喊道:「將軍饒命!將軍饒命!」
姜成翼回過神來,心頭竟有些莫名的惱怒,冷冷掃了阿麥一眼,提韁欲行間看到仍有些呆滯的徐秀兒,不由得頓了頓,放柔了聲音說道:「這位娘子,你快些出城吧,不要在這裡停留了。」
徐秀兒倒也聽話,哆嗦著從地上爬起來,抱了孩子就踉蹌著往城門方向走。阿麥見她嚇成這樣竟然都沒有忘了那孩子,不由得暗鬆了口氣,只要這丫頭抱著孩子出了城,剩下她和唐紹義就好說多了。
姜成翼把視線從徐秀兒瘦弱的背影上收回來,不禁搖了搖頭,兵荒馬亂之中,這樣一個懷抱嬰兒的弱女子如何能生存的下去?就算自己這次救了她,可下次呢?姜成翼又冷冷掃了一眼跪趴在地上的阿麥和唐紹義,寒聲說道:「這次暫且放過你們,歸隊後各領二十軍棍。」說完冷哼一聲,領了身後的幾十騎奔城裡而去。
阿麥大喊了聲「是!」直到那群騎兵走遠了才急忙忙從地上爬起來,對著唐紹義說道:「趁著這會沒人,我們趕緊出城!」
唐紹義沉著臉不說話,勐地揮臂向阿麥打來,一拳正中臉頰,把阿麥的身體一下子打飛了出去。阿麥一下子被他打蒙了,顧不上擦拭嘴角流出的鮮血,只抬頭怔怔地看唐紹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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