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55章
袍澤
阿麥揹著張二蛋又順著山路爬了一段,夜色更黑更濃,前後都聽不到聲音,就連背上的張二蛋都是沉寂了下來。阿麥的頭腦漸漸冷靜了下來,可恐慌卻從心底漫無邊際地瀰漫開來。爬到山勢略微平緩處,阿麥找了塊青石把張二蛋放下來,顫著手去觸他的鼻息,在感受到他微弱的唿吸的一剎那,她真的很想哭。
可是,現在不能哭。夜色太黑,她又不敢點火把,看不清張二蛋背上的傷勢,摸索過去觸手的全都是粘溼的血。不能讓血再這樣流下去,阿麥心裡很清楚,可卻怎麼也找不到可以用作包紮的東西。阿麥的心裡更慌了,正手慌腳亂間卻又突然想到了什麼,然後慌亂地解開自己身上的衣甲,把原本裹在胸前的布條一圈圈散下來,又摸到張二蛋的傷口處,把兩人身上所有的金創藥都煳在了他的傷口上,一手摁著,一手把布條緊緊的纏過去。
像是感受到了疼痛,昏迷中的張二蛋痛苦地呻吟了一聲。這一聲聽入阿麥耳中卻是激勵,起碼他還活著,還活著。她整理好自己的衣甲,把重新把張二蛋背到背上,手腳並用地往前爬去。只爬了沒多遠,卻又聽到身後傳來人聲,阿麥心中一驚,生怕是北漠人在後面追了上來,急忙揹著張二蛋往一邊的亂石後藏去,慌亂中只覺得腳下一滑,她的手下意識地去抓旁邊的荒草,背上的張二蛋一下子滑落了下來。
阿麥急了,慌忙把張二蛋往一邊拖,可她的力氣早已經耗得差不多了,哪裡還拖得動。身後的幾個人已經到了跟前,也聽到了阿麥這處的動靜,拿著刀逼了過來。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夜色突然不那麼黑了,東邊的天空處隱約撒過些光線來,阿麥逆著光線看過去,見是江北軍的服飾,心裡頓時一鬆,一屁股就坐到了地上。她大喘了一口氣,剛想抬頭說話,可能看清了面前那幾個人的面容,一個心卻又倏地沉到了敵。來的幾人的確是江北軍中的人,可卻是阿麥最不想在落單的時候見到的人——楊墨,她曾經殺了他的長官,那個以前的二隊隊正,今天落單到他手上,怕是凶多吉少。
楊墨看清楚了阿麥,不由得上前走了兩步,見她坐在地上,手上還抓著一個士兵的胳膊。
阿麥苦笑一下,嘶啞著嗓子說道:「既然落到你手裡了,要殺要剮隨你邊吧,不過看在我曾幫你擋過一刀的份上,你能不能幫我把這個人帶著,好歹也算是袍澤兄弟。」
楊墨沒說話,面容冷峻地看了看阿麥,蹲下身把張二蛋翻了過來,粗略地掃了一眼他背上的傷處,然後招手叫過後面的兩個士兵,冷聲吩咐道:「你們兩個輪流揹著,趕快走,韃子還在後面追著呢。」
那兩個士兵把張二蛋從地上拉起來,其中一個背上了,另一個在後面扶著,小跑著往前趕去。原地只剩下了阿麥和楊墨兩人,楊墨拎著刀,冷冷地看著地上的阿麥。
阿麥從來不是一個會主動放棄生命的人,她見面前只剩下了楊墨一人,面上雖不動聲色,可心裡卻在暗暗盤算著如何給他來個出其不意。阿麥看著楊墨,淡淡地說道:「你要為焦老大報仇理所應當,我不怨你。」阿麥嘴裡慢慢說著,手卻不露痕跡地往靴子處滑去,那裡還藏著父親的匕首。
「走吧!」楊墨突然說道,轉過身去往前走去。
阿麥一愣,想不到他竟然不肯趁人之危。可現在沒功夫讓她發感慨,她急忙從地上爬起來,一瘸一拐地往前追去。楊墨已經小跑出去了一段,見阿麥一直追不上去,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卻驚愕地看到她幾乎是在手腳並用地往前爬著。
「怎麼回事?」
阿麥見楊墨突然又轉回來了,慌忙從地上站了起來,說道:「沒事,有點累,緩一會就好了。」
楊墨卻皺了眉頭,彎下腰扯住阿麥的左小腿看去,只見腳踝間早已經腫地老高,紫紅一片。「什麼時候崴的?」楊墨問道。
阿麥搖了搖頭,她也不知道,揹著張二蛋的時候太慌亂了,連滾帶爬的,只是覺得疼,可是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疼的她卻沒注意到。見楊墨還在託著她的腳,阿麥面上有些不自在,連忙把腳收了回來,說道:「沒事,骨頭沒事,快走吧,一會韃子該追上來了。」
楊墨鬆開了手,轉身身卻在阿麥身前蹲下了,冷聲說道:「上來!」
「啊?」阿麥一愣,一時沒反應過來楊墨這是做什麼。
楊墨粗聲罵道:「他孃的讓你上來就上來!你替我擋一刀,我揹你一趟,我們兩清了,誰也不欠誰!有機會我還是會替焦老大報仇!」
「不用!不用!」阿麥慌忙擺手道,「我找個棍子就行!」見楊墨轉回頭冷冷地看著自己,她心裡一慌,忍不住又往後退了一步,腳踝一疼,差點又栽倒在地上。
楊墨也不說話,上前一把抓住阿麥的胳膊往前一提,自己同時轉身彎腰,一下子就把她扯到了他的背上。兩具身體相撞後緊貼在一起,兩個人同時都是一僵。
阿麥一直用來裹胸的寬布條已經解下來給張二蛋包紮了傷口,雖然現在仍是初春,身上的衣裝還厚,雖然外面還套了軟甲,雖然她的胸部並不豐滿,雖然……可她畢竟是個女子,是個二十來歲的青年女子,胸前的柔軟怎麼也不可能和男子一樣。
楊墨的身體也僵住了,彷彿所有的血液都集中到了他的背部,讓那裡的感覺更加敏感。阿麥閉了眼,臉色慘白,腦子裡的第一個念頭就是必須把楊墨殺了滅口,如果不是兩隻手腕都還被楊墨抓在身前,她應該回去摸靴子裡的刀。
楊墨從僵直中反應了過來,沒有說話,只是又把阿麥的身體往上託了下,然後大步向前走去。一時間,聰明如阿麥,都無法摸透身下這個男人的心思了。他發現了麼?為什麼像是毫無反應呢?
楊墨腳下健步如飛,一會竟就追上了前面揹著張二蛋的那兩個士兵,再往前,已能隱約看到前面的大隊。在追上隊伍前,楊墨突然低聲問道:「焦老大是不是因為這個被殺的?」
阿麥不知該怎麼回答,僵了片刻後澀聲回答:「他想欺辱我。」
楊墨再沒說話。
天色已經大亮,太陽從身後的山間躍出頭來,照在這些狼狽計程車兵身上。這一仗下來,阿麥這邊又損失了二百多人,能趕到這裡的只剩下了不到五百人。陸剛被人扶著坐在地上,看到楊墨揹著阿麥過來很是欣慰。
楊墨把阿麥放到地上,不發一言地坐到了一邊,阿麥託著傷腳走到陸剛身邊,叫了一聲:「大人。」
陸剛的臉色已經是灰白色,他被崔衍當胸砍了一刀,看樣子已經撐不了太久了。「阿麥,第七營就交給你了!」陸剛攢了半天的勁才說出一句話來。
阿麥沒想到他會這樣安排,想要推辭,可一看到陸剛期盼的眼神,那些推辭的話卻說不出口來,只好重重地點頭。陸剛笑了,不再和阿麥說什麼,只是交代其他還倖存的軍官,從今天開始阿麥代行營官一職,大家都沉默著,並沒人站出來反對。陸剛交代完了軍務便讓其他的人都先下去,他還有話要和阿麥說。幾個軍官都是陸剛一手帶出來的,跪下來衝著陸剛重重地磕了一個頭,然後便紅著眼睛退到了一邊。
阿麥上前扶住陸剛的身體,輕聲說道:「大人,您歇一會吧,韃子先追不上來。」
陸剛咧了咧嘴,有些困難地說道:「我不怕死,既然投了軍就早晚有這一天。」
阿麥的眼圈有些酸澀,使勁地吸了兩下鼻子,說道:「大人放心吧,阿麥一定會把韃子引到將軍面前的。」
陸剛笑了:「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你小子有腦子,阿麥,反正我也要死了,就說些你不愛聽的話,這回也別怨將軍,他不是針對你我,誰讓我們西澤山在這個位置上呢!別再和將軍賭氣了,他心裡有你,我看出來了。」
「大人!」阿麥哭笑不得,想不到這個時候他還會說這些,可不知為何,心中湧上來的卻是難言的酸澀,「阿麥騙了您,阿麥不是將軍的男寵,當時那麼說只是為了保命。」
陸剛愣了愣,語氣中透露出迷惑:「可連軍師……」
「大人!」阿麥打斷陸剛的話,突然覺得他說起這些來比剛才交代軍務的時候順熘多了,一點也不想事要嚥氣的樣子,「您歇會吧,我去安排一下下面的事務。」
阿麥說完叫來剛才的親兵照顧陸剛,自己則撐著根長槍去另一邊看張二蛋。她只當陸剛暫時沒事,卻忘記了這世上有種現象叫迴光返照,當胸的一刀,怎麼可能沒事。還沒等到她走到張二蛋身前,陸剛身邊的親兵雖然哭喊著叫大人,阿麥一下子僵在了那裡,然後緩緩地轉過身去,見被眾人圍著的陸剛臉上一片死寂的灰白,雙目緊緊地閉著,再也不能婆媽地操心她和商易之之間的事情……
「背上大人的遺體,我們得趕緊往深處撤。」阿麥的聲音冷靜的不像話,話語間不帶一點生氣。
王七找了過來,背上了張二蛋,看到阿麥的樣子,想讓伍裡的人過來揹她,阿麥用長槍撐著身體,冷漠地說:「不用。」
楊墨從旁邊走過來,不發一言地把她手中的長槍丟在一邊,攥了她的手腕把她背到背上:「往西走。」他說。
是的,往西走,他們必須往西走,把韃子引到烏蘭山脈的深處,引到江北軍的包圍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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