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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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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命

盛元四年春,麥帥從衛興出烏蘭擊北漠,過泰興二百餘里,於無名谷設伏三日,辨其狡計,妙使箭矢火黎,破胡虜精騎三萬,谷中餘白骨纍纍,始稱白骨峽。

————《夏史•麥帥列傳》

盛元四年春,豫州城。

天空中飄著細密的雨絲,讓整個豫州城都染上些許江南的朦朧。按理說豫州地處江北,是不該有這樣連綿的細雨的,可今年偏偏奇怪,雨量較往年豐沛了許多。這樣的雨連下了幾日,雖然於出行造成了極大不便,可卻喜得農人們直唸叨菩薩保佑,田裡的麥子正在抽穗,恰是需要雨水的時候,有了這樣一場雨,今年的年景就看到了一半。

這樣的天氣實是不適合出門的,街道上人很少,只偶爾有兩三行人撐著傘從青石街面上快速地走過,袍角被腳跟帶起的泥水打得溼了,斑斑點點地,顯得有些狼狽。街上本是極靜的,偏被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打破了這難得的靜謐,不一刻,幾個披甲的北漠騎士便從街角處轉了過來,縱馬疾馳到城門處才一勒韁繩急急地停住。只見為首那人玄衣黑甲,馬側掛一桿長槍,俊朗的臉龐淡淡地籠罩著一層殺氣,赫然是北漠殺將常鈺青。

守門的小校急忙迎上前,剛叫得一聲:「常將軍——」

常鈺青身側的侍衛已是掏出了令牌,在空中亮了一亮,喝道:「奉令出城,速開城門!」

那小校不敢耽擱,急忙跑去指揮著兵士將城門開啟,不及回身回稟,那一行人已是縱馬出了城門。

一出城門,入目的便是滿眼的綠。綠油油的麥田延向遠方,彷彿看不到邊際。斜風細雨之中,那綠更顯油亮,直翠得沁人心肺。不過,常鈺青此刻卻沒心情欣賞這美景,只是不時地揮動馬鞭催馬疾馳。

衛興於泰興大敗後果不出陳起所料地奔東而去,誰知本應攔在東行路上的常鈺宗三萬鐵騎卻意外遭伏,只不足四千的人馬逃出生天,不及休整又和唐紹義的騎兵碰了個正著。前有強敵後有追兵,也幸得常鈺宗機警,連夜向北讓開東西道路,任由得江北軍兩部合兵,這才暫時保住了手中的幾千人馬以待援兵。

說起來常鈺青倒不怎麼擔心常鈺宗這個堂弟,因知他年歲雖輕卻向來穩重,這次遭伏怕也是一時大意,真正讓常鈺青擔心的卻是那帶兵追擊唐紹義的崔衍!就他那急躁性子,沒了周志忍的壓制怕是要吃大虧!思及此,常鈺青的唇角不由得抿得更緊,揚鞭將身下的夜照白催的更緊。

江北軍,中軍大帳。

帳中隱隱透著一股血腥氣,現如今聚在帳中的將領竟只剩下了寥寥幾人,大將軍衛興並未披甲,只穿了一件寬鬆的戰袍坐於桌前,看著桌上的地圖沉默不語。唐紹義與阿麥對視一眼,俱都跟著沉默下來,倒是林敏慎見幾人都無動靜,忍不住出聲說道:「如今常鈺宗雖然北遁,手中卻仍有數千精騎不容小窺,崔衍又在後緊追不捨,他們這顯然是想迫我們繼續東行,如若我們繼續向東,豈不是正中了韃子詭計?」

帳中諸將聽得緩緩點頭,眾人皆知江北軍的根基在烏蘭山,向東行的越深便與烏蘭山離得越遠,陳起此次分明是要斷了江北軍的根基。

衛興卻未表態,只又默默看了地圖片刻,突然抬頭問阿麥道:「麥將軍如何看?」

阿麥被問的微怔,想不到衛興會突然問到自己頭上。泰興一戰,江北軍損失慘重,八萬餘人只剩下不足兩萬,軍中諸將也折損大半,右副將軍李澤、副將張澤等皆都戰死,營將戰死的更多,可即便如此,排在她前面的將領還有好幾位,衛興也不該第一句就問道她的頭上來。

阿麥抬頭,看到林敏慎正衝著自己眨眼睛,心中頓時明瞭,略一思量後答衛興道:「稟大將軍,末將認為眼下我們只能繼續向東。」

阿麥此言一出,帳中諸將均感詫異,不由得都直直地看向阿麥。阿麥卻不慌張,只用手指著桌上的地圖道:「陳起在泰興、漢堡、秦山一線埋有重兵,更何況崔衍四萬追兵就在身後,此時西歸顯然不行;向北則是常鈺宗,人數雖然不多,又是新敗之軍不足為慮,但是若要一擊而中卻不容易,更何況常鈺宗並無與我們決戰之意,看樣子只會纏住我們以待豫州援軍;而南側是宛江,若是效古人背水一戰怕是隻能引陳起笑話,所以,也只有向東了。」

眾人皆知阿麥設伏三日擊潰了常鈺宗三萬騎兵,只道她智謀超群,誰知她竟然也無良計,不由得大感失望。帳中一名將領當下就反駁道:「向東豈不是正中了陳起心意?青州雖險卻已被常家攻下,我們還有何處可去?」

阿麥並不答言,只看向衛興。

衛興見此知阿麥是待自己開口允許,便說道:「麥將軍但講無妨。」

阿麥這才輕聲說道:「既然無處可去便哪也不去。」

眾人皆是一愣,唐紹義也略有不解地看向阿麥,不知她這話何意。

阿麥見唐紹義如此神情,不由得笑了一笑,說道:「難道非得有城池才可攻守嗎?孫子有言:善守者,藏於九地之下;善攻者,動於九天之上。只有一城,守住了又能如何?」

唐紹義聽得眼前一亮,心中似有個念頭唿之慾出一般,不由得復又低下頭去看那地形圖。

卻聽有將領追問道:「無城可守,那何以拒後面的崔衍?」

阿麥答道:「崔衍此人,勇武有餘而耐心不足,要敗此人並非難事。」說著將手指指向地圖上一處,看向衛興道:「在這!」

恰唐紹義的手指也正好滑到此處,見阿麥手指突指向這裡,不由得笑了笑,才抬頭對衛興說道:「不錯,正是這裡,大將軍若要除去崔衍,這裡正合適。」

阿麥與唐紹義的手指俱指在一處——子牙河,宛江支流,由北向南流入宛江。

衛興的目光從地圖上移開,先是看了看唐紹義,又轉向阿麥,沉吟片刻道:「如若去此必須儘早,趁著崔衍獨立領軍之際將其擊潰。」

唐紹義與阿麥等皆都點頭稱是,又聽衛興沉聲道:「李將軍新亡,暫將全部步兵營交由麥穗統領,諸位可有意見?」

眾人聽得皆是愣怔,想不到衛興會有此安排。騎兵營本就在唐紹義手中,現如今衛興又將步兵營交與阿麥統領,這樣一來衛興幾乎已將手中全部兵權交出,再說阿麥雖然大敗常鈺宗三萬騎兵,戰績彪然,可她眼前官職只是一營主將,就這樣把全軍步兵交於其手甚是不合常理。

阿麥當下推辭道:「大將軍,末將——」

衛興冷聲打斷道:「麥將軍!你這是想推辭還是推脫?」

阿麥默默看衛興片刻,終將嘴裡的話換掉,只朗聲答道:「末將領命!」

衛興這才緩緩點了點頭,又簡單吩咐了幾句,讓諸將出帳去準備。阿麥見衛興面色不對,心中正遲疑是否要走時,又聽得衛興叫她留下。阿麥知衛興還有事要說,便默立一旁等衛興交代,誰知諸人剛出得帳去,衛興身形便晃了一晃,已然是坐立不住了。

阿麥心中一驚,林敏慎已是撲上前去扶住了衛興,嘴中低聲叫道:「快叫軍醫!」

阿麥急忙出帳,卻聽衛興在身後冷聲喝道:「慢著!且等片刻!」

阿麥心中頓時明白,腳下停了一停,待諸將的腳步聲漸漸遠去,這才出得帳去,見那軍醫早已候在了外面,不等阿麥說話,那軍醫便小步而快速地向帳中而來。阿麥跟在軍醫身後進得帳去,只聞得帳中的血腥之氣更濃了些。那軍醫上前解開衛興衣衫,露出裡面被血浸透的棉布繃帶來。

阿麥看的驚心,不知衛興竟然受了如此重傷。

衛興看了阿麥一眼,低低地笑了笑,自嘲道:「想我衛興自詡武功高強,誰知那崔衍天生神力,一把長刀竟然有噼山之威,我擋得幾刀,一不留神還是被他砍了一刀。」

阿麥想了想,說道:「馬戰不同陸戰,大將軍雖然武功遠高於他,但在兵器上卻吃虧太多,再說崔衍一身蠻力皆注於刀上,大將軍吃他暗虧也不足為怪。」

衛興默默看了阿麥一眼,又低聲道:「軍中若知我傷重如此必然起亂,此事須死死瞞住,萬不可洩露出去。」

阿麥低頭應諾道:「是。」

那軍醫已把舊繃帶係數解了開來,重新給衛興上藥包紮。

衛興停了片刻,突然又說道:「我貪功冒進,致江北軍如此險境,本應該已死謝罪,但現在正值江北軍生死存亡之際,我若自裁必然會引得軍中大亂,還不如留得性命殺幾個韃子再死,反而能激起大夥血性。麥穗,現我將江北軍上上下下的性命皆交與你手,望你能讓江北軍起死回生。」

阿麥見衛興說得如此直白,一時竟無言可對,只抬頭看著衛興道:「大將軍,末將——」

衛興卻是笑了一笑,說道:「你莫要推辭,你既能滅常鈺宗三萬鐵騎便能引我江北軍走出困境。」衛興頓了一頓,又直視阿麥道:「何況,我現在別無選擇,只得信你。」

阿麥無言,只單膝跪地向衛興行一軍禮,說道:「末將謹遵大將軍令!」

當夜,江北軍連夜拔營,行一百四十餘里,於第二日傍晚過子牙河,在子牙河東岸紮營。崔衍率軍緊追其後,直追到子牙河西岸與江北軍隔河而對。同時,在北的常鈺宗引兵同時東進,依舊懸於江北軍之上。

阿麥對常鈺宗不予理會,只是派出少量騎兵和步兵過河挑釁,試探崔衍軍隊的虛實。崔衍針鋒相對,立刻派出步騎兵迎擊,雙方在子牙河兩岸展開拉鋸戰,戰鬥規模越來越大,雙方都不斷增兵。崔衍正要全軍出擊,阿麥卻鳴金收兵,打道回營。戰鬥結果互有勝負,但北漠顯然佔了上風。崔衍志得意滿,下令將士厲兵秣馬,隨時準備出營決戰。

大戰一觸即發。

江北軍所在的子牙河東岸,地勢平坦開闊,而向南十餘里處卻漸變為丘陵地形,一條小河穿過此地,匯入子牙河。這條小河兩岸陡峭,長滿灌木,是個理想的伏兵之地。阿麥命張生與王七各領步、騎兵兩千人,於大戰前夜來此埋伏。

第二日拂曉時分,唐紹義又領兩千騎兵過河挑戰,崔衍怎容得唐紹義挑釁,立刻命騎兵迎戰。唐紹義且戰且退,撤過子牙河。北漠大軍追擊到此,見河對岸江北軍已嚴陣以待,有將領提醒崔衍小心有詐,但崔衍此時熱血沸騰豈能聽得進去,只冷笑道:「衛興能有何高計?無非是想半濟而擊,我倒是要看看,他能奈我何!」

崔衍當下便命北漠大軍渡河迎擊,誰想阿麥卻未趁他過河而擊其半渡,而是原地觀望,注視著北漠大軍各個軍陣依次渡河。

此前春雨已連綿了幾日,子牙河水上漲,最淺處也已有齊腰深,再加上此時節氣尚早,水溫還寒,騎兵倒還好說,步兵過河卻吃盡了苦頭。因早上匆忙迎戰未來得及吃飯,大夥腹中還是飢腸轆轆,外面卻是單衣重甲,雖勉力涉得河來,但待爬上河岸卻已是面色青白一身狼狽了。經得好一陣忙碌,北漠軍陣才復又列好。

阿麥等的便是此時!

北漠軍陣剛剛列好前行,江北軍陣中便射出一陣箭雨過來,北漠軍措不及防,一時損失頗重,崔衍見此令兩翼騎兵從側面進攻江北軍軍陣,把步兵撤到防線後休整。江北軍兩邊的步兵方陣立刻轉向,抵擋來自側面的騎兵攻擊。包抄兩側的北漠騎兵不知有詐,直縱馬急衝,只見那已轉過方向來的江北軍陣突然變動,幾個軍陣齊齊跪坐,當北漠騎兵接近至百餘步時,陣後一神臂弓手突然起立射之,長箭頓入北漠騎兵陣之中,北漠騎兵尚未反應過來,江北軍陣後側的神臂弓手齊齊站起,萬箭齊發,衝在前面的北漠騎兵立刻倒下不少。虧得北漠騎兵騎術精湛,險險避開前面倒地的戰馬,繼續前衝,誰知還來不及跑幾步,江北軍陣中又站起一名平射弓手來,也如同那神臂弓手一般射箭測距,待看到箭可入敵陣,軍陣當中的平射弓手俱發,於是,北漠騎兵又倒下一茬。北漠騎兵這時才明白過來,原來人家江北軍竟然在軍陣兩側列了疊陣等著他們。

疊陣,陣如其名,分為三疊,以最強弓在後,強弓在中,長槍手在最前,是專門針對騎兵的軍陣,靖國公早在三十年前就曾用過,當時就把措手不及地北漠騎兵打了個一敗塗地,沒想到,三十年後在這裡又遇到了。

其實,疊陣並不可怕,因為在步騎對抗中,騎兵的機動性遠大於步兵,可以很快地變換進攻方向,正面不行那就換側面好了。問題是,人家北漠騎兵現在打的就是側面,誰人能想阿麥竟然如此膽大,偏偏就把疊陣佈置在了兩翼,又給了北漠騎兵一個出其不意。

北漠騎兵逢此變故,不敢再盲目直衝,只得變換方向,隊形尚不及聚合,隱藏在江北軍戰陣後的唐紹義騎兵又從兩翼殺出,截住了北漠騎兵的道路,兩軍騎兵迎頭碰上,局面一時膠著起來,正在這時,張生與王七率領四千伏兵殺到,勐攻北漠戰陣右翼背後。北漠的步兵戰陣抵擋不住前後兩個方向的攻擊,很快崩潰。

崔衍不顧部將勸阻,帶頭殺入江北軍戰陣,正殺的眼紅,突見江北軍中豎起第七營的戰旗,旗下一少年將軍橫刀立馬,長得是面如冠玉目若寒星,正是第七營主將麥穗。崔衍一見阿麥,心中怒火更勝,正欲拍馬上前,就聽得阿麥高聲叫道:「崔衍小兒,你本就是我手下敗將,今若早早棄甲投降,我或能饒你一條性命。」

只聽得阿麥第一句,崔衍胸中的怒火幾欲噴薄而出,揮著大刀直奔阿麥而來。

阿麥見崔衍如此,沉聲對身旁衛士喝道:「都讓開!」

按常理,說完這句,那對陣將軍便是要一抖韁繩,迎敵而上,可阿麥卻不是那「常理」將軍,雖然說完此句也是一抖韁繩,卻是策馬向後而逃。

麥穗,你真無恥……

崔衍不知是計,也不顧其他人等,只是縱馬直追阿麥。阿麥知崔衍長刀威力,並不與他交手,只是縱馬狂奔,崔衍在後緊追不捨,待追到戰場後側,崔衍身側侍衛隨行之人皆已被江北軍攔下,崔衍全然不顧,一門心思只想斬阿麥於馬前。行至戰場邊緣,四周已是荒草雜叢,足有半人之高。崔衍只聽得一聲喊起,兩旁伏兵盡出,長溝套索齊齊衝自己招唿了來,身下坐騎一下子被絆倒。崔衍翻身落馬,身形未起手中長刀已是疾疾揮出,尚不及碰到人身,一張大網便又兜頭而下。崔衍力大,十餘名士兵才強強將網摁住,又怕崔衍逃脫,連網也不敢摘只將崔衍從頭到腳捆了個結實。

阿麥一直在遠處觀望,這時才驅馬回來,笑嘻嘻地看著崔衍,笑道:「我說如何,你若早早棄甲投降,我還能饒你不死,你偏不聽勸……」

崔衍只氣得半死,嘶聲道:「無恥之徒,只會用奸計害人,有膽在馬上與我打一打!」

阿麥卻是不惱,只是命人堵了崔衍的嘴。張士強在後面也追了過來,見阿麥無事大鬆了口氣,不及開口詢問便聽阿麥吩咐道:「將這小子放你馬上帶回去,咱們還要拿他送人情,可莫要讓他跑了。」

張士強應聲,將崔衍提到自己馬上。

阿麥見北漠軍敗局已定,也不著急,只帶著這些伏兵慢慢向回走,走不得多遠,突見戰陣北側一陣騷亂,一隊北漠騎兵竟從北側飛速而來,雖不過幾十人,卻如尖刀一般直插入江北軍陣中。

「常」字大旗迎風獵獵招展,看得阿麥心中一驚,只道是常鈺宗領軍從北而來,唯恐中軍有變,忙對張士強說道:「你帶崔衍先回營中,我去大將軍處看看。」

張士強領命而去,阿麥也拍馬向中軍而走,誰知那隊騎兵卻沒殺向中軍,而是奔著陣後而來,阿麥措手不及碰了個正著,只見當首那人面容俊美,腰細膀寬,手中執一桿長槍,不是常鈺青是誰!

常鈺青身後一騎已是看清阿麥,指著阿麥叫道:「便是他引走了崔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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