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90章
交心
待到晚宴結束,萬良與衛興兩人親送商易之回去,其餘諸將自回城守府。阿麥上馬之後,和唐紹義、林敏慎並轡而行。唐紹義還不敢與阿麥講話,只目不斜視地盯著前方,一旁的林敏慎看他一直沉默,不由探過頭去細看了兩眼,忽地笑道:「唐將軍,你臉怎麼還這樣紅?」
此言一出,引得同行的眾人望向唐紹義,唐紹義見阿麥也看向自己,心中更是有些慌亂,忙解釋道:「酒喝得多了些,有些上頭。」
唐紹義雖然官職比眾人高些,可向來待人寬厚,再加上軍中漢子本就比別人直爽,所以大夥對他也不怎麼忌嘴,聽他如此解釋便有人出聲調笑道:「怕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吧!」
眾人聞言不由想起唐紹義在席上的窘態來,又是一陣鬨笑。唐紹義小心地瞥向阿麥,見她也跟著眾人樂呵呵地笑著,心中非但不惱反而覺得有絲甜蜜,竟也跟著嘿嘿傻笑起來。林敏慎見狀,挑了挑唇角,湊近唐紹義低聲笑道:「唐兄,你不會還未享過美人恩吧?小弟帶你去開開葷,如何?」
唐紹義聽了一愣,隨即冷下臉來說道:「林參軍,請自重!」
林敏慎聽了倒不惱,只狀若隨意地掃了阿麥一眼,輕輕一哂,轉頭自去和旁邊的人說話。
眾人又行得一陣,路過城中另一家繁華酒樓門前,恰逢幾個北漠侍衛打扮的人從裡出來,阿麥看了幾眼,低聲說道:「我好好一個泰興城,竟使韃子來去如入無人之境,當真可恨!」她身旁一個偏將本就看韃子不過,聞言更是火起,忍不住扭頭衝著酒樓門口啐了一口,高聲罵道:「真他孃的晦氣,走路都遇到野鬼!」
此言一出,那幾個北漠侍衛憤然回身怒視阿麥等人,手握彎刀就要亮刃,阿麥這邊諸將也不示弱,紛紛拔劍相對。正劍拔弩張間,酒樓內又走出個穿北漠服裝的青年公子來,見此情形溫聲問道:「怎麼了?」
他身前一名侍衛忙轉回身恭敬地答道:「公子,這些南人在尋茬。」
那青年公子聞言抬頭向馬上看過來,視線落到阿麥身上時明顯地僵滯了一下,停了片刻後才又繼續向下看去。可就只這稍稍一停,阿麥身旁的唐紹義與林敏慎已是察覺,均也是跟著不由自主地看了眼阿麥,只見她面色平靜地坐於馬上,並無異色。再回頭看那青年公子,他也已是收回了視線。
青年公子微垂目光,淡淡對那北漠侍衛道:「走吧。」
聽他如此說,那幾個北漠侍衛雖面有不甘,卻也都極聽話地收起刀來。有侍衛已替那青年公子牽過馬來,青年公子轉身上馬,帶著幾名侍衛與阿麥等人錯身而過。眾人見他們就這樣走了,一時都有些愣怔,更是有名江北軍將領奇道:「哎?韃子今兒這是怎麼了?還想著和他們再打一架呢,他們竟然慫了!」
其餘幾人也跟著笑罵起來,唐紹義卻訓道:「莫要再生事了,回去少不得又要挨大將軍訓斥!」
眾人知衛興一直嚴令禁止軍中諸人與韃子打架鬥毆,幾次欲殺人立威,還是多虧了阿麥才保得那幾人性命,現聽唐紹義如此說便都收斂不少,可偏有那莽漢叫嚷道:「訓斥就訓斥,大不了再挨他幾十軍棍!衛大將軍是從盛都來的,怎知咱們江北軍與韃子的血海深仇,他能去和韃子稱兄道弟,咱可不能!」
阿麥本一直沉默,聽了這話突然開口說道:「你這老莫,整日裡惹是生非,你若再闖禍,我可保不住你那顆腦袋!」
老莫聽了摸著腦袋嘿嘿乾笑兩聲,不敢再發牢騷。
眾人回到城守府已是夜半時分,有兵士上來牽了馬自去照料,眾人也各自散去歇息。阿麥辭了唐紹義等人,獨自向自己住所走,直待走到無人處才突然用手扶住了牆壁,身體更是不受控制地抖了起來。
陳起,陳起,想不到他竟然會出現在這裡!阿麥連著深吸了幾口氣,才將情緒平穩下來,一時顧不上許多,只快步向自己住處走。張士強依舊在給她守門,見她面色蒼白不禁有些奇怪,問道:「大人,出什麼事了?」
阿麥搖搖頭,默默坐了好半天,才突然問張士強道:「可是都查清了?」
張士強點頭,將準備好的東西一起拿給阿麥,有些遲疑地問道:「大人,這樣行嗎?不如白天再去。」
阿麥翻看著張士強給她準備好的衣服鞋帽,說道:「白天人多眼雜,我若去了必定會讓衛興知道。」
張士強仍是有些猶豫:「可若是被人發現了怎麼辦?」
阿麥想了想,答道:「先顧不上那麼多了,隨機應變吧。」
見阿麥堅持,張士強也是無奈,只得將城守府內的各條路線及侍衛巡邏的路線及規律都一一講了,生怕阿麥記不清楚,忍不住又要重複一遍。阿麥卻是笑了,說道:「你只要沒記錯,我便記錯不了,不用再說了。」
張士強不好意思地笑笑,起身帶上門出去,在門外等了片刻,阿麥換了一身灰衣小帽的僕人衣裝出來,邊往外走邊對他低聲交代道:「你先回屋去睡下,有人敲門也不要開,只說我睡死了,有事明天再說。」
張士強點頭,直待阿麥的身影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夜色之中,這才輕輕地關上了院門。
城守府守衛雖嚴,可阿麥在這府中已住了有些時日,再加上知道侍衛巡邏的路線規律,一路上倒也是有驚無險,很順當地爬出了城守府的院牆。一出城守府,阿麥的速度便又快了許多,不多時便已來到商易之的住所之外。
商易之這次是以議和使的身份來泰興的,本該住在萬良的城守府,只是人家長公主在泰興自有府邸,再加上衛興等江北軍諸將都住在城守府內,商易之為了避嫌,便住到了自家的宅子上。
阿麥琢磨了一琢磨,還是放棄了再次爬牆的想法,老老實實地在後門外求見貴順。大半夜的,在人家後門求見遠在盛都的大管家,這個事情怎麼看都有些怪異,可偏生那門人卻絲毫不覺驚訝,連問都不問一句,垂首將阿麥引進後門,然後直接將阿麥領到了商易之面前。
商易之已是換下了蟒袍,身上只穿了一件白色綢衫,有些懶散地倚在羅漢床上看著書。
阿麥鄭重地行下軍禮去,恭聲叫道:「元帥。」
商易之放下手中的書卷抬頭,停了片刻這才輕聲道:「起來坐吧。」
他雖說起來坐吧,不過阿麥哪裡敢坐,只起身老實地在一邊站了,不等商易之問便將這一年來江北軍中的各項軍務都細細地匯報起來。阿麥這裡工作匯報尚未做完,商易之突然出聲問道:「阿麥,你找我就是要說這些事情?」
阿麥一僵,她找他還真不是要說這些事情,而且這些事情怕是不用她說商易之也早就知曉。只是,在說大事之前總得先說點小事鋪墊一下才好。
阿麥正不知如何回答,商易之卻輕輕笑了笑,誇獎她道:「你做得很好。」
阿麥是真不習慣商易之這樣和顏悅色地和自己說話,這樣風流瀟灑的小侯爺哪裡比得上烏蘭山中的那位冷麵元帥讓人看著順眼。阿麥想了一想,乾脆抬頭直視商易之,問道:「朝中真要和韃子議和?」
商易之默默看了阿麥片刻,漸漸斂了臉上的笑容,點頭道:「不錯。」
「那怎麼行!」阿麥卻是有些急了,說道:「現在議和,我們以前所做的豈不都成了笑話?即便要議和,也得等我們將韃子打出靖陽關才能議啊!」
商易之卻是平靜,待阿麥說完,才淡淡說道:「朝中情形想必你也聽說,實在無力兩線作戰,唯有以議和拖住韃子,以求喘息之機。」
阿麥急道:「韃子又不傻,怎麼會不知道!元帥!您不是——」
「我早已不是江北軍元帥!」商易之忽地冷聲打斷阿麥的話,說道:「我現在是大夏議和使,永昌侯商易之。」
阿麥一時有些愣怔,呆呆看了商易之半晌,才緩緩地收回了視線垂下頭去,輕聲問道:「我們江北軍會如何?」
「南撤過江,調往雲西平叛。」商易之答道。
阿麥勐然抬頭,眼中全是震驚:「難道真要將整個江北劃給韃子?」
商易之自嘲地笑了笑,說道:「不然韃子佔據各方優勢怎會同意議和?不是這樣,又怎會讓我來做這個議和使?千古罵名的事情自然要找個外姓人來做。」
從此之後,人們記住的再不是那個北擊韃子的江北軍元帥商易之,而是簽訂了喪權辱國之約的賣國賊商易之。用千古罵名來換齊景的放心,用半壁江山來博他的一次反擊……從此之後,盛都再無人會忌他疑他。
阿麥仍驚愕地看著商易之,商易之別過臉避開了阿麥的視線,片刻後再回過頭來時,眼中已是平靜如昔。阿麥無話,商易之卻是笑了,只說道:「阿麥,你還有許多不懂。」
阿麥正欲繼續裝傻,又聽商易之淡淡說道:「若要與人交心,需得將己心先全盤托出才可。你如此行事,怎能換來別人之心?」
阿麥遲疑片刻,終雙膝跪倒向商易之伏下身去,沉聲道:「阿麥願領江北軍留駐江北,替元帥打下這半壁江山!」
商易之久久沒有迴音,阿麥額頭也冒出汗來,正等得心焦間,便聽商易之緩緩問道:「誰?」
阿麥毅然道:「麥穗願領江北軍留駐江北,替元帥打下這半壁江山!」
商易之步步緊逼:「麥穗是誰?元帥又是誰?」
阿麥牙關咬得極緊,好半天才慢慢鬆開,終將聲調放緩,答道:「靖國公韓懷成之女麥穗,願領江北軍留駐江北,替我主上商易之打下這半壁江山!」
話音消失在空氣之中,隨之而來的依舊是壓迫人心的寂靜。阿麥跪在地上,安靜地等待著商易之的回復。不知過了多久,才聽見商易之輕聲說道:「阿麥,你抬頭。」
阿麥依言抬頭,默默看向商易之。
商易之的目光在阿麥臉上巡視良久,終落到了阿麥眼上。
「我叫齊渙。」商易之突然道。
阿麥不禁愕然。
商易之盯著阿麥的眼睛,字字清晰地說道:「武帝太子齊顯之子,齊渙。」
這句話震得阿麥腦中有一瞬的空白,只愣愣地看著商易之。
商易之嘴角輕輕揚起三分笑意,緩緩說道:「阿麥,你且記住,我既能成你,便也能敗你。」
商易之語調輕柔,卻聽得阿麥週身泛出絲絲寒意來,阿麥聽得心中一凜,重又伏下頭去,小心說道:「阿麥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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