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12頁
江朝下意識地抬頭向上望去。
一道影影綽綽的身影站在臺邊,黑裙亮眼,居高臨下地朝她遠遠望來,不知看了她多久。
她已經到了。
江朝挑眉,忽視身上定著的視線,向裡走去,步子變得慢悠悠的。
著急的人不是她,慢一點又何妨。
“江朝。”
電梯門開啟的同時,一聲喚聲恰恰響在江朝耳邊,撲面的風聲颳起臉上的髮絲,飛舞在面頰之上。
冉初柔身子慵懶的倚靠在天台邊緣,看著江朝走近,臉上笑意蔓延,如蛛網一般。
目光如絲線一般勾著面頰,江朝微微皺眉,明瞭的不喜浮於臉上。
“說吧,故意把我叫來有什麼事。”江朝直言。
在身上一點點流轉的目光帶著讓人反胃的窺探,江朝不願在這裡和冉初柔多加糾纏。
速戰速決最好。
“不坐下說嗎?”冉初柔向江朝走近,斂起眼底神色,悠然自若。
指尖點了點擺放豐盛而規整的桌面,冉初柔坐下,撐著下巴望著江朝,稍顯遺憾。
“這可都是我為你精心準備的。”
江朝如聲打量,目光一點點地從桌面擺放的甜點掃過。
越看,眸底的冷意便越深。
“看來你確實下了不少功夫。”江朝旋身坐下,下巴點點桌面,目光冷寒,“英國本土糕點都擺上了。”
冉初柔勾唇淺笑,微微俯身承了這份誇讚,姿態自若,好似渾然不差江朝言語之間的諷意。
“你能夠喜歡就好。”
喜歡?江朝壓下唇角,低聲發出一聲嗤笑。
她喜歡什麼,喜歡冉初柔的無邊窺探欲嗎?
桌面擺放的甜點,除去她和盛懷夕常去常訂的一些,連她曾經在英國的喜好都被查清。
若不是江朝從眼前人的眸底清晰地看見了她對於自己的傲然,以及周身毫不收斂的睨態太過直白,恐怕真會誤解這人對自己的在意。
“冉小姐對自己的每一個情敵都這麼瞭解嗎?”江朝捏著茶點盤子,悠悠轉動。
她自如揭開了冉初柔叫她來此的目的,等待她的後續。
“當然不是。”
冉初柔臉上笑意依舊,小弧度地擺擺頭,下巴稍昂:“江小姐是唯一一個。”
她刻意在唯一這兩個字上加重了音節,悄然強調著什麼。
指尖不停,江朝盯著桌面,饒有興致地繼續閒聊。
“怎麼?之前盛懷夕身邊沒有一個追求者嗎?”輕嘖一聲,江朝擺擺頭自問自答,“我看挺多的哦。”
胸腔抖動,冉初柔聽著江朝的話似有共鳴一般發出笑意,兩肩笑的發顫。
“江小姐也覺得她身邊的蒼蠅太多了對吧。”
“嗯?”江朝抬眸看向冉初柔,笑意不達眼底,反問,“所以冉小姐現在是在和她身邊的其中一隻蒼蠅坐在一張桌上?”
冉初柔撐著下巴,聞言晃動手指,連聲否認。
“不不不,我說了,江小姐是唯一的,”目光交錯,江朝看著她眸底溢位一絲恨意,幾乎是咬著舌尖說,“我唯一的情敵。”
不冷不淡的疑惑哦了一聲,江朝身子後靠,手掌輕抬,貌若好奇。
“我聽聽看。”
冉初柔不惱,自如地替兩人沏茶,熱騰騰的氣霧繚繞升起,倒襯得她有幾分纖柔氣質。
小倒一杯,冉初柔將其移到江朝手邊,主動發問。
“江小姐知道盛懷夕的軟肋是什麼嗎?”
江朝指尖頓住,眸底寒意一閃,抬頭看向冉初柔,聲音稍洌:“是什麼。”
冉初柔並未賣關子勾她興趣,爽快揭開謎底。
“一張照片。”
“照片?”神色一怔,江朝手裡端住的茶水半晃,下意識追問,“什麼照片?”
汩汩茶水之間,江朝聽見了冉初柔唇間的一抹不屑至極的嗤笑,緊隨而至的回答狠狠衝擊了江朝耳畔。
江朝扣住指尖,幾乎為自己剛剛聽到的答案而眩暈。
怎麼會......
喉尖發癢,江朝竭力嚥下嗓間的劇顫,身子前傾,確認似的問道。
“我們倆的合照?”
冉初柔清脆擱下手裡茶杯,抬起的臉頰笑意盡消,定定看著江朝,給了她一個確定的答覆。
“是,你們的合照。”頓了頓,冉初柔嘴角向下壓出,發出了一聲低呵,眉頭不屑的揚起,身子乾脆靠後,連江朝臉上的神情都不願再看。
“一張,她不過十歲時候的合照。”
十歲。
十歲......
江朝耳間的空鳴聲驟然升高,叫得她大腦發暈發昏,一片空白。
十歲的她在幹什麼,十歲的她在哪裡,十歲的她有什麼.......
幾乎是強迫一般,江朝壓著自己去一點點地回憶起她十歲之前的事情。
上學,彈鋼琴,打網球,跳芭蕾...江朝十歲之前的每一個環節她都記得,幼時交好的夥伴也都記得。
每一個人的臉在腦海一一掠過,有可愛的傻乎乎的冒鼻涕泡的...漂亮的平淡的,無論是誰,江朝的記憶裡都大致有一個數。
唯獨沒有盛懷夕。
容納溪湖大川的深海,唯獨等不到飄到雪山之上的一滴雨。
江朝握緊掌心,眼皮掀起,直勾勾地盯著冉初柔,鋒芒四溢。
“照片給我。”
冉初柔的身子懶洋洋地靠在座椅,放鬆身子接受陽光的照曬,和江朝臉上的陰沉臉色截然相反。
看著江朝臉上的神情,冉初柔的目光一點點地在她臉上掃過,嘴角笑意漸漸勾起,似乎看到什麼令人愉悅的東西。
“桌子上的信封裡,看吧。”
冉初柔大方地給出了這份軟肋,而報酬是——江朝臉上反覆變幻的神情。
像是小丑變臉一般的,比最精妙的的魔術表演都要有趣三分。
揭開信封,江朝幾乎是小心翼翼地抖出裡面的薄薄相紙,是一張拍立得相紙。
薄薄的一張紙片,江朝捏在手中,本是能夠輕鬆掀開的紙片,在這一刻,驟然生了千般重量。
“不敢看嗎?”冉初柔若有興致地問道。
沉默悄然編織出一張大網,江朝被網在中間,連唿吸都變成一種奢侈。
手中的紙片顫巍巍的,江朝的確有些不敢。
如果相紙翻轉,映入眼簾的確實是她和盛懷夕之前的合照,什麼都不記得的她,之後要怎麼對盛懷夕說呢。
糾結與猶豫之間,江朝最終還是緩緩掀開了手中的相片。
粗壯的大樹旁,一個女孩壓在高個女孩的肩頭,笑顏如花,姿態親密地黏在一塊,玩得相當歡快,甚至將泥巴都塗到了高個女孩的臉上。
“......”江朝身子僵在原位。
真是她...和盛懷夕。
江朝認得出自己幼時,而盛懷夕,毫無疑問的,裡面被她欺負的高個女孩就是縮小版盛懷夕。
一比一放大的眉眼,被她欺負時同樣會先皺起的眉頭小動作,是盛懷夕沒錯。
但是,江朝完全不記得盛懷夕。
甚至於,就連這顆大樹她都記得,但就是沒有半點盛懷夕的記憶殘餘。
關於盛懷夕的記憶,就像是有人生生從她的腦子裡挖走了關於盛懷夕的記憶一般......挖走!
“嗡——”耳間一聲銳響,江朝後腦杓好似被人狠敲了一棒槌,眩暈的劇痛在腦間迴盪。
指尖握住的相片忽地一顫,將將要飄落時,江朝咬牙,用力掐緊,指尖陷入紙片之間。
視線目不轉睛地緊盯著相片,江朝閉上眸子。
腦海裡一片混亂,似乎有人拿著一根鐵棍在狠狠攪動。
規整的流水線順暢運轉,江朝恍覺自己好似置身其中,她的記憶像是水一般的在其間流動。
一個牌子寫著盛懷夕,另一個牌子寫著其他。
記憶自動被鐵刀自動瓜分做兩邊,有關盛懷夕的記憶被它毫不留戀地剔除,另一半則是規整裝好。
看似完整的記憶膜片之下,漏了一塊大大的風。
江朝指尖狠狠掐著,目光死死盯緊相片裡的小盛懷夕,看著她臉上的泥巴,思緒漸飛。
似乎,她之前很喜歡用泥巴捏洋娃娃。
似乎,之前有人對她說過,“我給你當一輩子的洋娃娃,你永遠都不許拋下我。”
當時的她是怎麼回復來著?
心神繃緊又鬆開,江朝撐住額尖,堅實的膜片被悄然扎破一個小洞,剔除在另一方的記憶緩慢匯聚。
江朝緩緩憶起。
未搬家之前,她和盛懷夕離的很近,近得江朝幾乎只要一出門就必去騷擾盛懷夕。
江朝從小塊的碎片之中照出她們相處之初的過程,確定了那時的她們——是江朝去騷擾盛懷夕。
盛懷夕長的好看,自幼就遠超同齡人的漂亮,常常穿著蓬蓬裙坐在自家庭院,或讀書或安靜地坐在亭間,不常與人交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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