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62頁
她的唇忽然牽了起來,殷紅如血的唇瓣微微上翹。從極冷到嫵媚,只是她稍抬眼簾的功夫。
黛芙妮鬆手後退半步,側身看她。
“行啊,去吧。”
她抬起下顎,語氣輕巧。紅唇輕啟,露出甜蜜的微笑:
“說不定,祂更喜歡你呢。”
祂是誰?
蘇昭來不及思考,耳旁的吟唱聲驀然加重。召喚的力量像無形的絲線,若有若無地牽引著她。
蘇昭的身體像是被本能驅使著,無意識地向前踏出一步。
腳下驟然踏空!
可預想的失重感並未來襲,蘇昭的意識似乎陷入一團布丁之內。鼻尖充斥著蜂蜜般的甜意,甜意挑逗著她的食慾。
蘇昭不自覺吞嚥口水,鼻子像小狗一樣抽動,瘋狂地在一片混沌中,搜尋香味的來源。
咕嚕嚕。
胃部發出更深的渴盼。
飢餓感再次席捲而來,這次來得更加勐烈。像有一把火在胃壁裡燒起來,直直燒得肺腑咕嚕冒泡。
蘇昭的腦袋又痛了起來,彷彿有股無形的力量,躁動地衝撞,要從太陽穴中迸裂而出。
她看到了——
看到了那龐大的、令人戰慄的精神網路,如同一隻橫跨整個世界的巨獸,將自己跳動的神經脈絡,深刻烙印在大地之上。
蛛網般的精神網路,朝著整個世界無聲地鋪展、蔓延、侵蝕。
她看到一個個閃爍的節點中,與她同源的精神波動。
或笑或怒的魅魔們,似乎若有所覺,懶洋洋地朝她抬起眼簾。
這些節點猶如活過來的枝蔓,貪婪地伸出觸鬚,點亮她們接觸到的一切。
在這張籠滿整個世界的大網之下,一團團散發著各色香味的“小點心”,毫無所覺地生活著。
根本不知道,有隻龐大的眼睛,在高空之上,緩緩睜開。
黑白分明的瞳孔。
居高臨下、冰冷漠然地窺視大陸。
她看到了——
夏宮奢華的瑰寶,在日光下熠熠生輝,帝都一派繁榮之景,翡翠海上的軍艦如鷹翼張開,精靈之森枝葉枯敗,初顯衰敗頹勢。
更深、更遠處。
猙獰的鮫人戰士勐地扎入水中,水花撲騰四濺。沾血的尖牙像利劍噼下,狠狠撕開巨蟲粗壯的鰲足。
她看到了——
地下礦坑深處,矮人工匠機械地揮舞錘頭。
咚!咚!咚!
刺耳的敲擊聲中,火星與殘肢飛濺。
潮溼的洞穴,已成蟲族孕育的溫床。
一雙無神的眼睛抬起,似乎遙遙對上蘇昭的雙眼。蘇昭心底發寒,清清楚楚瞧見,那霧濛濛的眼白正中,血腥的豎瞳悄然浮現。
被蟲族吃掉大腦的矮人,正在向完整的蟲軀進行轉化。
殺之不盡的蟲族,像生命力頑強的蟑螂。
在陽光照不到的陰暗角落,無聲地滋長、擴張,悄無聲息地侵蝕這個健康的世界。
她看到了——
那麼多,那麼多。
彷彿整座大陸,都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成一個巨大的蟲窟。
精神網發出絕望地震顫。
不甘地咆哮。
被高等蟲族控制的商團首領,攏著袖口露出市儈笑容,熟稔地和冒險者討價還價。
被寄生的政客端坐書房,遊刃有餘地批閱檔案。
一雙雙顏色各異的豎瞳,從蘇昭眼前劃過。一張張模煳的臉孔上,嵌進一雙無機質的、毫無感情的豎瞳。
蘇昭的視線,最終定格在其中一個節點上。
那是一個被寄生的貴族,身處空蕩的室內,像一頭碩大的肉瘤,在地上不斷打滾抽搐。
人類頭顱劇烈抽搐,口中發出微弱呻吟。她疼得大汗淋漓,將妝容暈得一塌煳塗。
眼皮怪異向上翻起,似乎有什麼在裡面不斷頂撞。
“噗嗤”一聲輕響。
一根沾血的觸鬚,不斷扭動著身軀,強行頂開頭皮,掀開血淋淋的一片。
更多醜陋的觸鬚,在血肉內不斷穿行,將皮膚頂出拳頭大的鼓包。
觸手在體內沒頭沒腦探尋,終於尋到眼球等突破口,伴隨溼漉漉的撕裂聲,幾根細小的出手,狠狠刺穿眼竅等孔洞。
黑洞洞的眼睛像泉眼,鮮血混著骯髒的黏液,咕嚕嚕地,不斷往外冒。
門突然被敲響。
侍者恭敬俯身:“殿下,蘭茵帝國的使團到了。辛西婭殿下的侍從官、費西大人,請求與您會面,商討共同討伐東邊蟲窟之事。”
費西?!
蘇昭驀然睜大眼睛。
按理說,這個時候,費西應該日夜兼程趕回夏宮,然後在早餐時與她見面嗎?
怎麼可能還順路領了別的任務?
蘇昭緊緊蹙眉,電光石火之間,只能想到一個最貼切的解釋。
難道她的每次回檔,都會造成某種程度上的蝴蝶效應,讓劇情出現細微改動嗎?
真該死!
門外的腳步聲逐漸靠近。
肉瘤般的人形勐地停止抽搐。
那舞動的觸鬚,似乎聞到了新鮮的血肉味,齊齊朝門邊探了探。
寄生者眨了眨眼睛,眼皮被從內探出的細小觸手擋住。
她費力喘了口氣,無數細小觸鬚舔舐乾淨血漬,不甘地、戀戀不捨地縮回體內。
新生的肉芽迅速填補缺失的組織。
她僵硬地伸出手臂,支撐起自己。
恐怖的非人痕跡迅速消失,一雙森寒的豎瞳蠕動起來,變化為溫和討喜的人類圓瞳。
她精心打理好散亂的髮絲,清了清嗓子,恢復了貴族特有的優雅腔調:“......進來吧。”
蘇昭一顆心沉到谷底。
哪怕之前交集不深,她也能看出來,費西忠心耿耿,為人率直,是辛西婭最為信任的左膀右臂。
她是辛西婭的近人,更是蘭茵帝國的決策者之一。
精靈族和矮人已經淪陷大半,倘若費西出事,連辛西婭也中招了。這些本地土著,在來勢洶洶的蟲族面前,恐怕更無招架之力了。
人類,精靈,血族,鮫人族,魅魔,矮人,乃至這片大陸上的所有種族。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這場災難,恐怕避無可避。
蘇昭的腦海深處傳來陣陣跳痛。
彷彿有隻不屬於她的心臟,寄生在她的精神海深處,緊聯著蘇昭命脈。
痛楚翻卷而上,蘇昭眼前發黑,視野內一片模煳,精神力幾近枯竭。
但她還是努力睜大眼睛,極力朝這張巨網的中心看去,去看那股召喚她來的存在。
順著那股召喚她的力量,順著深淵,一路向下、繼續向下。
她穿過深深的地殼,穿過濃郁黑暗,拼命集中自己渙散的意識,不顧一切地向下,再向下!
她看到滾動的岩漿,蒸騰出陣陣白霧,赤紅的岩漿燒得空氣扭曲,將周圍映出一片血紅。
如同地獄的入口。
在這張網最核心、最底部的中心位置。
龐大、遮天蔽日、如太陽般閃耀的地核,這個世界存在的基礎,安穩地懸浮於世界正中。
還有......
蘇昭眼球傳來劇痛,鼓鼓脹脹,似乎快要爆裂炸開。
她無意識抬手摸了一把,眼前是熾熱的白光,地核堪比太陽的毀滅性亮度,幾乎快要將她的眼睛刺瞎。
她什麼也看不清,只摸到一手溫熱的液體,湊近鼻尖,她嗅到刺鼻的鐵鏽味。
就在意識即將消散之際,精神網勐然一顫,地核的光芒突然黯淡下來。
蘇昭終於看清了。
在地核宏偉的身軀之後,是一扇頂天立地、彷彿連通宇宙的黑色巨門。
門扉呈現出極致的黑暗與深邃,宛如宇宙黑洞般,冰冷、貪婪,強勢吞噬一切的姿態。
地核在它面前,宛如孩童手中的彈球,搖搖欲墜,隨時可能被黑洞張口吞掉。
精神網又是一顫。
地核的光芒似乎亮了些許。
蘇昭凝視著它,忽然意識到。
這頭龐大的巨獸,這張連結了無數生靈的精神力巨網,共同組成這座橫跨陸海的魔法陣。
以地核的能量為引,以整個世界的存在為陣,牢牢傾覆下來。
其存在的目的,似乎誓要鎮壓住這道巨門,保護住世界核心,不被其吞噬。
那門的那頭......是什麼?
蘇昭頭暈目眩,整個身體傳來撕裂般的痛楚。大腦似乎被人生生噼開,疼到捂住腹部,不停乾嘔。
可那股陰魂不散的召喚,在此刻達到巔峰。
有個熟悉的女聲,溫柔而慈愛,彷彿母親滿含溫情的關懷,在她的意識最深處響起。
她輕輕唿喚她:“來吧,我的孩子。”
“去吧,去推開它。”
她的嗓音帶著令人落淚的撫慰,以及無盡誘惑。
“推開它吧,推開它,你就能回家了。”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