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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一整個下午和晚上,蘇昭都在腦海裡反覆模擬,辛西婭可能對她的質問,她會提出的懷疑,以及自己打消她懷疑的應對。

到了晚上,心知辛西婭該回來了,那種面對期末大考前臨陣磨槍的焦慮感愈演愈烈,焦慮到極致,蘇昭反而淡定了。

算了,愛怎怎樣。

人在焦慮的時候,大概都很喜歡吃東西解壓。走了一下午,蘇昭把滿滿一大筐甜甜果吃得乾乾淨淨。蘇昭撐著了。

甜甜果提供的能量太多,她體內能量充盈地有點過分。蘇昭有些飯困,乾脆一掀被子,胡亂鑽進被窩裡,香甜地睡了過去。

不管了。

姐擺爛了。

辛西婭回來宮殿時,已經是後半夜。

守衛騎士握拳行禮後抬起面罩,欲言又止。沒等對方解釋,辛西婭就揮了揮手製止。

忙了一天下來,處理了太多事務,縱是精力充沛的辛西婭,也難得感受到疲倦的滋味。

宮殿內燈火通明,大概是女僕得知她回來,提前點的燈。辛西婭本來沒在意這些細節,可往裡走了幾步,忽然發現不對。

她能感受到,有股香甜的氣息,極具侵略性地縈繞在她的家中。

她在熟悉的家門前頓了頓,總覺得自己住了二十多年的地方,今日顯得格外陌生。也後知後覺意識到,守衛當時想匯報什麼了。

要趕出去嗎?

辛西婭沒在這種不著調的問題上糾結太久,抬步去往寢殿。

陣法平穩運作,輕微的嗡鳴聲像溫馨的搖籃曲,讓緊繃一日的神經得到舒緩。藉著陣法啟動時的微光,辛西婭瞥見自己的床上多了個隆起的身影。

似乎聽到了她回來的動靜,床上的土堆動了動,慢吞吞地翻了個身。

“回來了。”

那毫無邊界感的傢伙懶洋洋打招唿。

辛西婭強壓下本能的不適感,冷冷應了聲:“不是專門給你安排了新宮殿麼,爬我的床做什麼?”

“我就喜歡你的床。”

這話講得相當霸道,且不講道理。

辛西婭被她噎了一下。

土堆直到現在還是圓滾滾的一團,裡面的人大概連眼睛都沒睜開。

聲音隔著數層布料,聽起來悶悶的。一縷髮絲從被子一角散亂的透露出來,瞧著有幾分毛絨絨的質感,應該很好摸。

床上之人的眼神遞了過來,輕輕睨她一下,拍了拍身旁的空位,以退為進。

“所以,姐姐今晚又要落荒而逃嘍?”

落荒而逃這種話,放到辛西婭這位鼎鼎大名的戰神身上,還是破天荒頭一遭。

皇儲自己也覺得稀奇,啼笑皆非中,反而轉了念頭,將身體扭轉過來。

“我找人查了,你這些年都被禁錮在林子裡,除了那位照顧你起居的老僕,連老鼠影都見不著半個。”

她陳述,“你太可疑了,簡直渾身都是疑點。”

渾身疑點的嫌疑人迷茫地抓了抓挺翹的頭毛,拉下小半截被子,像貓兒一樣,從安全的避風港裡露出自己的一小部分,悄悄窺視著她。

她漂亮的眼睛,像貓兒溫順的圓瞳,毫無攻擊性。

“我很可疑?”她相當困惑。

她看起來無害極了。

辛西婭沉默地注視著她。

四目相對,她只從這雙眼睛裡看出了無辜兩個字的寫法。

辛西婭感到有點心累,還有一絲微弱的煩躁,她不自覺地轉動起指上的扳指,語氣稍稍冷硬起來:“你想從我身上得到什麼?”

長袖善舞的皇儲,很少有這麼直白到不客氣的對話:“你想要什麼?”

“我想......”

蘇昭好像怔住了,這次真的被她問住,有點茫然地朝她轉頭,皺了下眉,似乎自己從未思考過這個問題:“我想要什麼?”

我想要什麼?

假如人生是一條長長的河谷,蘇昭就是奔騰不息的川流中,一朵微不足道、隨波逐流的浮萍。

她並沒有非要抵達的彼岸,也沒有什麼拼命想要抓住的夢想。對於自己的生活,她其實沒有很清晰的目標,也沒有很想做的事。

她不想成為偉人,也不在乎自己優不優秀,不在乎自己是否實現了世俗意義上的價值,她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平常人。

蘇昭眨了眨眼,本能在抗拒著她思考這類沉重的問題,她素來是個享樂主義者,與其嚴厲拷問自己的內心,將自己強行逼進死衚衕裡,她更喜歡抓住短暫的光陰,把握住當下,及時行樂。

畢竟不是有句老話說的好麼,世上本無事,庸人自擾之。

人不快樂的一大原因,就是想得太多。

蘇昭不想思索什麼關於現實和未來的哲學問題,可本能又在制止自己深入思考問題的同時,像一根刺紮了出來。

清清楚楚地對她說:“我、我想......”

我想回家。

對於深陷異世界裡,飄泊無依的蘇昭而言,她並不在乎真相,也懶得花費力氣,去追逐一切的答案。她不在乎,全不在乎。

她感覺有點煩躁了,腦海裡唯一的念頭,只有想要回家這四個字。

家......嗎。

可是,什麼又是家呢。

她闔上眼,眼前就翻出蘇女士的影子。

蘇女士輕柔撫摸她的腦袋,蘇女士掌心的溫度,蘇女士小心的力道,蘇女士溫柔的懷抱,濃郁的肉香在蘇昭鼻尖翻湧,腹中頓時響如雷鳴。

蘇昭沉默看著她,拼命嚥下想吞噬她的衝動。

蘇女士也遠遠看著她,唇角微彎,輕輕淺淺的笑意蘊著說不清道不清的哀傷。

她緩步朝她走來,嘴裡溫柔唿喚她的名字:“昭昭。”

蘇昭指尖一顫,即使沒抱希望,仍想牽住她,她下意識抬手,低聲輕喚:“媽媽。”

媽媽停住了。

好像大夢初醒,微帶恍惚,媽媽猶疑拖沓的步子就這麼停了下來,她站在蘇昭永遠夠不著的位置,站在她拼盡全力也無法抵達的彼岸。

一點親暱的、冷淡的眼神投了過來。蘇昭永遠追不上她。

蘇昭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但好像有道無形的刀刃噼下,在兩人之間劃下無法逾越的鴻溝,蘇昭在這頭,家在那頭,家容納不下她。

蘇女士給她的那個家,是蘇昭的家嗎?

是她想回的家嗎?

蘇昭踽踽獨行,來路是哪邊?去路是何處?蘇昭茫然四顧,找不到方向。她被風吹著,漫無邊際浮動。被風吹到哪邊,就在哪邊紮根生長,隨遇而安,全無所謂。

她漆黑的瞳孔倒映出黯淡的月色,她輕輕吸了下氣,月色在微弱的眼波中盪漾,她喚了她一聲“姐姐”,聲音細細軟軟的,貓兒一般的腔調。

可能是今晚的月色太溫柔了,都是月亮的錯。可能是眼前的人兒好像成了水做的人兒,看著就是一副很好欺負的樣子。

辛西婭看著看著,掐著她臉頰的手無意識用力。

於是手下的人眉頭蹙起,終於被逼出了一點淚光。她的眼眶暈出紅意,水沁沁的,抬著眸子不悅地看她,好像是在無聲指控她。

世上不確定的事太多了,蘇昭知道自己是個庸人,庸人無法掌控自己的人生,無法掌控自己的方向,無法掌控自己的選擇,她被水流推著,茫然地到處打轉。

在所有的不確定中,蘇昭艱難探出手,努力去抓那唯一的確定。

她要抓住Genesis。

可是Genesis在哪兒,她的家在哪兒?

蘇昭拉高被子,遮住臉頰。

好像被誰欺負得悶悶不樂,聲音悶悶的,甕聲甕氣,一點真心話從肺腑裡艱難吐了出來,“我想回家。”

辛西婭想了多少城府算計、勾心鬥角,各種陰暗揣測。她以為是一場激烈的博弈,雙方針鋒相對、互不相讓,她全副武裝,嚴陣以待,只等著她接招。

卻只被她用幾個字擊潰了。

辛西婭在原地愣了片刻。

哭了。

被她惹哭了。

辛西婭抬了下手,下意識地想幫她擦乾眼淚。手抬了一半,才想起來自己有手帕,急急轉了個彎,抽出手帕。

她說想回家,可滾燙的淚水又從眼裡滑落出來。

她看她的眼神怯生生,像迷失了方向,找不到家在哪兒的小孩子。她小心揪著她的衣角,帶著濃重的鼻音,小心翼翼又固執地重複:“姐姐,我想回家。”

作者有話說:

無

第107章 權力。

回家嗎。

蘇昭只是隨口一說, 辛西婭卻真將這件事放在了心上。

雖然不明白,那簡陋的破地方,究竟有什麼好留戀的, 但在繁忙的工作之餘, 她真抽出幾分心思,讓手下去探查桃樂絲曾經被放逐數年的“家”。

當然, 兩人對家的概念完全不同。

其中產生了十分美妙的誤會。

回......家嗎?辛西婭處理政務時, 偶爾會停筆出神, 思緒轉到這個相當陌生的名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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