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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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話?”女皇似乎笑了一下,近處的侍從官悄悄垂頭, 看到她的指節繃得更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壓力網了下來, 讓眾人噤若寒蟬。
她平靜地衝她揮揮手:“去吧。”
“您記得保重身體。”
蘇昭輕巧地躍過門檻。
之後幾日, 事情都慢慢步入正軌。
如蘇昭所料, 有了精靈血脈, 她輕易俘獲了希爾達的信任, 跟年輕的小精靈們混得如魚得水。
她的身世固然成謎,可血脈做不得假。
老一輩精靈長老們私下裡悄悄討論, 倒是有心想向人族施壓,問阿娜莎女皇討要個說法,問清蘇昭的血脈承襲何處。
她的血脈如此純淨, 顯而易見是精靈王族血脈,難道那些傳言不是空穴來風,人族女皇當真在後院囚禁了個王血的精靈後裔?
精靈們簡直如坐針氈。
精靈族內各種說法滿天亂飛, 連蘇昭這個外來者都多少聽到了些風聲。
但顯然, 女皇不是那麼好說話的人,至少等到蘇昭參加完精靈族慶典回夏宮時, 焦頭爛額的精靈長老也沒得到一個像樣的答案。
蘇昭將蟲窟的位置一一告知, 慶典結束後, 精靈們立刻派出衛隊將其按序拔除。蘇昭作為“精靈”的一份子,義不容辭地參與其中。
與希爾達等人並肩作戰、殺了幾番蟲子,兩人的配合愈發密切。等拔除掉最後一個蟲窟, 蘇昭已經相當自然地融進了希爾達的小隊。
隨著最後一個蟲子被希爾達斬殺,精靈們齊齊歡唿起來。精靈已經同意合作,蘇昭的任務圓滿完成,她也不由鬆了口氣。
大戰方休,蘇昭渾身都是黏黏的蟲液,希爾達遞來一方手帕,她隨手接過來,粗糙地擦了擦臉。
兩人並肩站立,蘇昭漫不經心地瞧著歡鬧的精靈們,希爾達卻在歪頭看她。
她忽然問:“摯友,你不開心嗎?”
蘇昭一怔,擦臉的動作慢了下來:“怎麼這麼問?”
希爾達彎腰,輕輕點了點她的胸口,神色認真:“小鳥告訴我,你這裡裝了很多東西。好像湖裡的水灌了進去,份量沉甸甸的。我雖然想象不出那是什麼樣的感覺,但我知道你現在肯定不太好受。”
蘇昭啞然失笑:“是這樣嗎。”
她看她的眼神太真摯了,目光灼灼,看得蘇昭情不自禁地別過臉,不敢與她對視。在這樣純粹的精靈面前,她連說謊都覺得有負罪感。
她轉移話題:“你說小鳥會有什麼樣的心事?”
希爾達尖尖的耳朵微微一動,她側耳傾聽片刻,一本正經道:“小鳥說,尾巴上的漂亮羽毛被啄掉了一根,好苦惱。”
蘇昭又被她逗笑了,收起手帕,突然生出無窮幹勁兒:“走!咱們給它撿漂亮羽毛去!”
希爾達高興地應了下來。
蟲族的威脅消散,日之森不會再重蹈覆轍,兩人在森林裡慢悠悠閒逛,鳥鳴聲格外清脆。
就在這樣愜意的氛圍裡,希爾達側首問她:“慶典結束,蟲窟也消滅了,你就要回家了嗎?”
蘇昭點頭:“之後還有別的事情要忙,耽擱不得。”
希爾達扭頭看向別的地方,語氣就低落下去:“這樣啊。”
她的情緒太好分辨了,喜怒哀樂都寫在臉上。與辛西婭這些喜怒不形於色的人待久了,蘇昭乍然遇見這種格外好懂的人,反而有種別樣的新奇感。
她隨意地揉了揉她的腦袋,希爾達像條小狗一樣,順勢蹭著她的掌心,兩人輪番使勁,她的頭毛瞬間被蹂躪得一片凌亂。
蘇昭安慰她:“反正過兩天你就會來帝國了,在這兒你請我吃好吃的甜甜果,等你來夏宮,我也請你吃我們人族的美味小蛋糕!”
希爾達從她手下抬起腦袋,皺著眉伸出一根指頭,更正道:“我們精靈。”
她先點了點自己,“我們,”又點了點她,“我們是精靈。”
蘇昭從善如流點頭:“嗯嗯嗯,請你吃她們人族的美味小蛋糕。”
希爾達就愉快地低下頭,在她掌心裡發出滿足地小唿嚕聲。
兩人走了一小會兒,手裡就抓了整整一把羽毛。
希爾達指著遠處一棵格外高大的樹,對蘇昭說:“摯友,你記住東邊那顆最高的樹,我會在那棵樹上為你建造一座最堅固、最漂亮的樹屋。”
她用力一揮手:“等你下次回來,我就把你的家建好了!”
她如此自然地說出“家”這個字,倒讓蘇昭微微一怔。
希爾達抓了抓自己的頭髮,躊躇滿志:“樹婆婆答應我了,同意我用她的藤條給你編一個結實的花環。”
“我會用很多漂亮的羽毛、花朵裝點你的樹屋,我會把你的家,造成整個精靈之森裡最氣派的家!連小鳥見了,都看直了眼的家!”
回家啊......
蘇昭垂下眼簾,避開她的視線。
她說得那樣篤定而快活,她如此期待,好像未來滿是美好。可蘇昭清楚不是這樣。
燒焦的精靈之森印在她腦中,被蟲族蹂躪踐踏的精靈之森頹敗枯萎,精靈倉皇的眼神刻在她腦中。生靈塗炭的日之森只餘迷惘哭聲,彷徨的孩子們茫然四顧,不知道家在何處。
蘇昭微一晃神,希爾達頓了頓,又小小聲說:“你走這麼快,大家都很捨不得你。”
她懷著一點忐忑,又帶著三分羞怯,小心翼翼問她:“摯友,下次回家來,可以跟我一塊多待幾日嗎?”
希爾達的情緒過於直白而熱烈,她把自己的喜歡錶達得坦坦蕩蕩,她看她的眼神裡帶著藏不住的歡喜,熱忱而溫柔。
蘇昭靜靜聽著,心裡忽然有點難過起來。
她點頭:“好。”
離開精靈之森前,蘇昭特意讓希爾達帶她去看了看聖樹。
前幾個周目裡,希爾達也帶她見過聖樹。那時候蘇昭心裡還在悄悄嘀咕,傳說中精靈族最重要的聖樹,看著只是棵普普通通的矮小的樹,沒有半點逼格。
現在聽了希爾達的解釋才知道,那裡面不過是寄存著聖樹的一縷意識。
聖樹沒有自己的本體,祂的意識無處不在。在日之森中,任何一棵樹都有可能容納聖樹的意識,也可以說,整個精靈之森就是聖樹的本體。
聖地裡的這棵樹,不過是精靈族為了保護聖樹,給外族捏造的一個謊言罷了。
希爾達先行離開,貼心地給她讓出一個單獨空間。
蘇昭輕輕拍了拍樹身,仰頭看祂:“您既然全知全能,想來您一定知曉我來這兒的目的。”
恰好有一陣風吹過,樹葉微微搖晃,彷彿一聲淺淺的嘆息。
聖樹的嗓音很柔和:“你可真會為難我,孩子。”
在來之前,蘇昭其實在腦子裡準備了很多問題想問祂。
既然聖樹全知全能,祂難道窺探不到自己毀滅的命運嗎?作為精靈族敬仰的物件,早知精靈族的下場,卻無法提前告知孩子們避難嗎?
在蘇昭到來之前,蟲窟就紮根在祂身體裡,祂難道全然不知?
整個精靈之森裡全是祂的眼睛!
可真站到這兒,蘇昭望著祂,又什麼都問不出來了。
“太遲了。”祂只吐出這三個字。
蘇昭指尖抵著粗糙的樹皮,聽著這耳熟的話,有些微恍惚。
她不期然想起,當初打出辛西婭的結局時,辛西婭筋疲力盡站在女皇面前,女皇也是這樣以這樣漠然的語氣,殘酷冰冷地宣判結局——
“太遲了。”
“怎麼才不算遲?”蘇昭語氣不自覺冷硬起來,她仰頭看祂,眉間凝著一層寒霜。
蘇昭這次甦醒的節點已經夠早了,從醒來到現在,清掃蟲窟,聯合精靈,拉攏魅魔,說服聖廷,日蝕的節奏在不斷加快,她和辛西婭的步子也在不斷邁大。
可她又莫名生出一股無力的絕望來。
她忍不住仰高聲音:“怎麼才不算遲?”
“能夠看穿一絲命運的軌跡,不代表能夠化解命運的桎梏。”
蘇昭聽得蹙眉,聖樹慢吞吞解釋,“假使我作出這樣一個預言,某個尚未降世的孩子,在誕生之後,將會為世界帶來災難和滅亡。”
“恐慌如野火一般蔓延,預言是否會應驗暫且不提,各族惶惶然聚集討論,有人主張將其終身囚禁,有人主張廢掉她的血脈和天賦,有人主張在此人一出生時便將她扼殺,直截了當地永絕後患。”
“而當這個孩子真的降生之後,等待她的不是溫情,而是忌憚與傷害。她尚且不知仇恨為何物,世界卻先一步憎恨了她。”
“她在成長中品嚐磨難,在諸多磨難中,一步步學會去恨。在有能力之後,便毫不猶豫地選擇毀滅。”
聖樹的語調越來越輕,蘇昭能夠感受到她柔和的注視,帶著點無奈。
“越是費心施救,反倒適得其反。越想逃避命運,反倒成為命運的囚徒。所有人忙著規避命運的種種舉動,卻反過來成就了命運,一步步釀成毀滅的苦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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