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89頁
母親的手在發抖。
母親不讓她看她。
母親的淚落在她臉上,很燙,像一團火。
“桃樂絲。”
那聲音很低,很低,像是從胸腔深處一點點艱難地擠出來。
“你能找到回家的路嗎?”
十來歲的辛西婭靜靜站在女皇身側,在女皇轉頭的時候,猶豫了下,彎腰握住蘇昭的小指。
她用自己的額頭,輕輕貼了貼她的額頭。
“願帝國庇佑你。”
作者有話說:
無
第111章 命運。
命運?什麼是命運?
蘇昭反覆思索聖樹口中有關“命運”的故事, 腦海中最清晰的也不過是那句“這就是命”的嘆息。
蘇昭從第八次回溯中脫離了,可在光屏內,災難仍無動於衷地往下發展。
巨大的軍艦撕開青空, 原子炮持續吞吐出紅焰。一炮落下, 滔天海浪應聲而起,巍峨的山體從中間轟然崩塌, 土壤裂開巨大的創口, 整片大陸都在震顫。
血亮得刺眼。
平原上的血、河谷裡的血、海岸邊的血, 碎肉與殘肢匯成一條猩紅的長河, 在龜裂的大地上蜿蜒流淌。
永不停歇的炮火發出怒吼, 像上帝的審判降臨人間, 怒火化為鋪天蓋地的硫磺火,真正的末日圖卷就這麼平鋪在蘇昭眼前, 灼燒著生命和大地。
蘇昭凝視著光屏中的場景,忽然陷入迷茫:“為什麼?”
Genesis低頭:“什麼為什麼?”
蘇昭看著血肉橫飛的戰場,輕聲重複, “為什麼要放我離開?”
她能隱約感覺到,自己與遊戲世界,存在一絲若有若無的聯絡。星際正是透過這絲聯絡, 從而鎖定了另一個位面世界的位置。
她是座標, 是錨點,是連通兩界的橋樑和大門, 是給那個世界帶來災難的潘多拉魔盒。
只要她還活著, 這絲聯絡就無法斷掉。星際始終能透過她, 找到另一個位面的位置。
蘇昭茫然問:“為什麼不殺掉我?”
Genesis今天比平常更安靜,她沒有出聲安慰,只輕輕將她的腦袋按在自己肩頭。
蘇昭抵著她, 聲音很低,她的思緒太混亂了,龐大的記憶只能一點點慢慢消化:“從那個世界離開前,我看到阿娜莎了。”
日蝕來臨那刻,她捅了奧菲莉婭一刀。
就在那麼短暫的幾秒裡,奧菲莉婭脫力地滑倒下去,蘇昭隨意地抽出刀刃,身體逐漸融化在空氣裡。
在等待黛芙妮將她的意識傳送進本源海時,她的意識還有片刻清醒。
她看到奧菲莉婭相當狼狽,癱倒在地上艱難喘氣。她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翻了個身,呈大字型仰躺著。
奧菲莉婭的視線虛虛抬起,穿透她的身體,看向她身後。
奧菲莉婭笑了。
“.......可憐的阿娜莎啊。”
那語氣,也不知是嘲笑還是憐憫。
亦或是二者皆有。
蘇昭下意識回身。
一道影子慢慢投了下來。
威嚴,冰冷,高大。
那臺階的頂端,女皇阿娜莎正居高臨下俯視著她。
她在看她,還是奧菲莉婭?
短短几息中,蘇昭沒時間想那麼多,頭也不回地奔向歸家的路。
女皇站在高高的高臺上,沉默地,目視著她的背影離去。
“她為什麼不阻攔我離開?”
蘇昭舔了舔上顎,怎麼都想不通,“顯然,女皇和奧菲莉婭知道的東西,要比辛西婭更多。”
如果硬要說的話,她們就像是遊戲中覺醒的NPC,逃脫了系統的掌控,生出自己的意識。
蘇昭甚至無法保證,她們是否會像自己一樣,忘掉前幾次回溯的記憶。
畢竟幻界背後那些人的手段,越來越無力,連身為靶子的蘇昭,記憶都在不斷恢復。
與此同時,她們對其他人物的掌控力也逐漸減弱,辛西婭的預知夢就驗證了這點。
而一直隱藏在暗處,存在感薄弱,並不受幻界針對的女皇,乃至精靈女王,教皇,聖樹這些傢伙,受到的影響只會更少。
她們想起了多少?
又知道多少真相?
蘇昭從前一直不明白,為什麼在大陸覆滅的極限危機面前,也只有辛西婭這些小輩出面,像是尚未長好的苗苗,被迫端上臺前。
她們的前輩呢,那些曾聲名鵲起、名揚四海的大人物呢?更高層、掌控實權的那部分力量,好像被刻意隱藏了。
蘇昭揉了揉眉頭,抬眼看向光屏。
戰況愈發激烈殘酷,而在光屏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數十年如一日伏案勞作的女皇,終於起身,離開夏宮。
她並未理會前線的廝殺潰敗,隻身去往帝都外面一片不起眼的密林裡。
Genesis思索片刻,“這地方有點眼熟。”
蘇昭的視線跟著螢幕,輕聲解釋:“那是桃樂絲被放逐時住的小木屋。”
這種要命的關頭,她去那兒做什麼?
兩人都有點茫然。
蘇昭仔細看著,幾間漏風的屋子,吱呀作響的木床,這麼長時間不見,屋子更破敗了。
裡面的僕人不知道被辛西婭調到哪兒去,失去了打理的人,屋子裡到處都是灰塵和蛛網。
女皇步履不停,奢華裙襬毫不在意地拖曳而過,倘若被人看見了,怕不是會心疼死。
蘇昭放大介面,調整視角。
幻界就是有這點好,她就是全知全能的造物主,完全可以以上帝視角,跟隨阿娜莎左右。
她看著她啟用了屋子地面上的魔法陣,傳送到了屋子地下,看清了地下的模樣,蘇昭和Genesis不由一起仰頭,露出讚歎的神色。
這是一座相當恢弘的地宮。
巨大的支柱撐起穹頂,廊柱沿兩側對稱鋪開。天邊掛著碩大的夜明珠,將地下照得亮如白晝。
光線很柔和,從四面八方漫過來,像被揉碎的月光,靜悄悄傾灑在正中的冰棺上。
地宮沒有半點陰冷潮溼的感覺,女皇放緩了步子,似乎生怕打碎這份寧靜的氛圍。
她悄無聲息走進其中,目光掃過書架上擺滿的各式魔法典籍,並不作停留。
她熟門熟路地在書桌前坐下,拿起桌子上合著的那本舊書。
她側坐著,這把椅子正對著冰棺,坐墊微微塌陷,椅背磨得發亮,不難看出,這是長年累月積澱下的痕跡。
扶手上擱著條疊得整整齊齊的毛毯,女皇手肘自然地搭了上去,優雅地端坐著,翻開書頁:“上次唸到哪兒了,你還記得嗎?”
這居然是一本童話故事書。
蘇昭忽然沉默了。
女皇連日勞累,稍顯疲態,神色卻格外柔和,卸下那層無堅不摧的假面,手指輕輕按住自己要讀的文字,慢慢滑動起來。
她的聲音有些啞,但壓得很低,很溫柔,像在給孩子念著睡前童話,要低柔連貫,輕輕哄著,謹慎地把握住打擾和催眠的界限。
蘇昭目光在豪華的地宮內逡巡,她的視線掃過書上夾著的書籤,細細的字標註著日期和批註。
有的工整,有的潦草。落筆很重,力透紙背。
“又失敗了。”
“我找不到你。”
“辛西婭給你做了瓷娃娃,很像你。”
“諾爾蘭找來一些新的召喚法術。”
“召喚失敗了。”
“今天是你生日,我和辛西婭來看你。”
“我們蒐羅了很多東西,不知道你喜歡什麼。”
“辛西婭又在問我,你什麼時候回來。”
“我不知道。”
最前面那張,似乎是近期寫的。
“辛西婭很想你。”
下面隔了一小行空白,才跟著她的回復。筆跡潦草,頓筆有點洇墨。
“我也是。”
冰棺旁小小的水晶球,與其他玩具擺在一塊,種類繁複,看得人目不暇接,簡直是小孩子的天堂。
最前面,擺著辛西婭做的小瓷娃娃,黑髮黑眸的桃樂絲矜持地抿唇微笑,膚白如雪,眸若點漆,依稀看出一點狡黠,根本沒有看上去那麼乖巧。
她的長相,與蘇昭一模一樣。
蘇昭看了片刻,在阿娜莎溫柔的唸誦聲裡靠近冰棺。
空的。
什麼都沒有。
蘇昭在冰棺前站了很久很久。
她突然想起,最後一面時,阿娜莎仔細端詳著她,問她的最後一句話是,“你恨我嗎?”
那窄窄的光透過門縫,映在阿娜莎眼下,微弱的,蜉蝣般的光影晃動著,像兩滴短促的淚。
地宮是座囚籠,困住瀕死的桃樂絲,困住阿娜莎對她的愛。在漫長的分離中,女皇的威嚴被思念揉碎了,揉進少得可憐的回憶裡。
日復一日無望的等待,她在冰棺前來回踱步,將地磚踩出印痕。她坐在椅子裡,端詳她的孩子,椅背磨得發亮。
過往的很多個日子裡,阿娜莎一個人走過這條路,影子拖在地道的坑壁上,被不斷拉長、縮短,她始終孤單而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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