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90頁
有種細微的情緒從蘇昭心底升上來,蘇昭輕輕吸了下氣,忽然有點難過起來。
那情緒並不洶湧,很輕很慢,很溫柔,在寧靜的夜色裡靜悄悄湧上來,一點一點沒過她的心臟,喉嚨,聲帶,然後是眼睛和耳朵。
所有聲音都遠去了,只有阿娜莎低啞輕柔的語調,持久地、漫長地縈繞在她耳側。
——
“你不用把所有責任都攬在自己身上。”
Genesis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這又不是你的錯。”
蘇昭回過神來,悶悶說:“當然不是我的錯。”
之前支離破碎的記憶,逐漸被大腦消化,蘇昭萎靡片刻,精神很快重新抖擻起來,意氣風發地抬手:“給我紙筆。”
貼心的百寶箱Genesis適時送上東西。
蘇昭很需要透過書寫下來的方式,來輔助自己整理思路。
Genesis站在她身側低頭,看著她在紙上寫下三個時間節點,她在星際出生的大致時間,創造遊戲的時間,進入遊戲的日子。
“有件事我一直很在意。”
蘇昭轉起筆,若有所思,“我都快忘了那所謂的魔鬼的交易,但回家的時候,魔鬼突然跳出來問我,‘你認為這個世界是真實的嗎’?”
她能感受到魔鬼的緊張,好像她的答案至關重要。
Genesis無聲嘆了口氣,提醒她:“倘若您當時回答不是,或許現在就不會這麼煩惱了。”
蘇昭歪頭:“黃鼠狼討封?”
在某些民間故事裡,修行到一定火候的黃鼠狼,會主動尋人“討封”,一般會問:“你看我像人還是像神?”
回答像人,黃鼠狼可進一步修成人身。
回答像神,黃鼠狼可得道成仙。
如果不理會,黃鼠狼則修行盡毀。
蘇昭反應過來了,她的能力本就強大,心想事成這種能力,在某種程度上來講,類似言靈,她出口的話,能夠在一定程度上影響現實。
倘若蘇昭認為,遊戲只是遊戲,遊戲就不可能成真。倘若她發自內心認為,這是一個真實位面,那它就能夠成為一個真實位面。
或許需要一點足夠堅定的信念?
Genesis又遞來幾支濃縮營養液,蘇昭摸了摸肚子,才反應過來自己又餓得火燒心,看誰都像行走的大雞腿。
她乖乖抱著營養液,一支接一支喝完,Genesis這才繼續說:“畢竟這是你的遊戲,你是這個世界的造物主,可能必須得到你的承認,它才能完善法則,真正晉升為一個獨立的位面。”
從蘇昭慢慢覺察不對,認為原住民是真實的人時起,她們就不再是一串被設定好的程式碼。
這個被操控的世界,在不知不覺中,慢慢脫離了遊戲系統的掌控。
隨著她愈發認識到世界的真實性,這個遊戲世界,就在逐漸向真實世界轉化。她的信念越堅定,世界轉化的速度就越快。
這麼巧?
蘇昭忽然有種感覺,此刻世界的轉化正值關鍵時期,好像自己來到這裡的使命,就是為了在這個關鍵,推世界一把,讓它脫胎換骨,徹底獲得新生。
“這就是所謂命運嗎?”
蘇昭忍不住嘀咕一句,縱然她不像辛西婭那樣,一身反骨,可這會兒也覺得心裡不太舒服。逆反心理蠢蠢欲動,與辛西婭等人的心理完全同步了。
“總有種被設定好、被操控的感覺。”
怪不得辛西婭總想反抗呢。
蘇昭擱下紙筆,光屏上,一個視窗突然彈出來,研究所地下某個區域的畫面花了一瞬,Genesis不由皺眉,“小老鼠又在打洞了。”
幻界被強行打破,精神力反噬就夠研究所吃一壺了,短時間內她們惹不了事。但軍部一直蠢蠢欲動,不斷派人前來送死。
蘇昭問:“實驗資料都毀了嗎?”
Genesis有些遲疑:“資料一毀,就真的不死不休了。”
見她已經控制警衛機器人重新佈防,蘇昭按掉彈窗,瞥她一眼,“你應該沒那麼天真,總不會還覺得她們十分大度,會放過咱們吧?”
幻界、遊戲世界和現實世界的流速,各不相同,蘇昭在遊戲裡前後度過了數十年,可現實世界,將將過去三天。
即便只有三天,也足夠打臉帝國的了。
Genesis出神地看著她的側臉,忽然說:“聽說玫瑰星系,有顆剛開發出來的旅遊星。”
“整個星球都被鮮花覆蓋,景色很浪漫,適合做個避暑勝地。並且在星球中心的月光海岸上,有機率瞧見珍稀的人魚和鮫人。”
蘇昭本要去摸操作檯,聽到這話,視線轉過彎來看她的眼睛,“怎麼突然說這些話?”
視線觸及她的眼睛,蘇昭不由一怔。
熟悉的冰藍色眼眸,像寒潭上飄著一層薄冰,蘇昭蠢蠢欲動去夠操作檯的手,被她不容置疑地控制住了。
“我們還有以後,有未來,有很多想做和能做的事。”
Genesis一字一句重複:“不能再回溯了,您會死的。”
蘇昭垂下眼,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她看著前方的光屏,沒反駁,只輕聲說:“我就看看。”
螢幕內,殘酷戰事已近尾聲。
還清醒的人,就只剩下辛西婭。
渾身浴血的辛西婭疲倦垂首,看起來慘烈極了。
她半跪著,用長劍艱難撐住身體。她的一條腿齊膝截斷,不知所蹤,被血浸透的半截褲腿軟軟塌垂在血窪裡。
長劍深深扎進土壤,辛西婭掙扎著想站起來。她的雙手交握住劍柄,想要用力,可只要她一動,半條血肉模煳的截面拖在地面摩擦。
太疼了,胸腹處的大洞更是被反覆扯開,血爭先恐後湧了出來。
她不住喘著氣,喉嚨溢位不甘的低吼。淚水無意識滲出來,在滿是汙血的臉上衝出兩道水痕。
她緩了片刻,極力壓下自己翻湧的情緒。隨著唿吸的緩慢平復,所有情緒都被生生咽回肚裡。
她仰頭,目光似乎能穿透蒼穹與烈日,又像是能穿透時間與空間,隔著虛空,與蘇昭遙遙對視。
好像一場無聲的對峙。
這場對局,只能有一個贏家,無關對錯,不論是非,賭上自己全部的榮耀與尊嚴,誰先轉開目光,誰就成了令人唾棄的輸家。
良久,辛西婭低低笑了一聲。
她鬆開手,手下撐著的騎士長劍頹然倒地。她的身體隨之搖晃了下,彷彿風中激盪的殘燭,卻又很快穩住身形。
她攤開手掌,一串細細的鏈子,從染血的指間落了下來。
吊墜的鏈尾掛在食指上,鏈頭那顆漂亮的藍寶石劇烈搖晃起來,映著血光,反射出粼粼波光。
是伊芙琳曾給她的藍寶石吊墜。
蘇昭不自覺傾身,手按住操作檯。
伊芙琳兢兢業業給它灌注能量,裡面足足寄存著她的一半能量。
她殷切期盼著,當吊墜的持有者,在未來某天遭遇危險時,這顆藍寶石吊墜,能以碎裂為代價,保護她放在心尖尖上的那個人。
辛西婭勾了勾鏈子,藍寶石在她手下頑皮地晃盪。
她看她的眼神,好像在問:如果一個人的分量不夠,那就再加一個人,夠不夠?
蘇昭視線凝固,無聲靠近。
站到巨大的光屏面前。
辛西婭將鏈子輕柔擺在身前的土地上,她的動作並未停下,她平穩的動作、冷冷遞來的眼神,在蘇昭看來近乎挑釁。
——如果她們的分量還不夠,那再加一些人呢。
蘇昭沉沉看著她。
看著她從懷中,掏出一件又一件東西。
先是半截斷掉的尾巴。
斷面粗糙猙獰,不知道是被誰強行撕扯下來,粗暴的動作在上面留下無法祛除的傷痕。
尾巴頂端,那隻曾讓蘇昭讚歎不已、本該如蜜桃般飽滿的愛心尖端,如今蔫巴巴蜷縮成果乾。
乍一看之下,這半截風乾的尾巴,與路邊髒兮兮的爛繩子沒什麼兩樣。
一顆被蟲蛀了小半的生命果實。
失去了精靈主人的庇護,生命果實只是一顆普通的果子。蟲蟻在其中肆意穿梭,曾經珍稀的寶物淪為垃圾。
大片黑褐色的血液潑灑在它表面,無聲彰顯出它的主人,曾經歷了一場怎樣慘烈的死戰。
一個惟妙惟肖的小蝙蝠玩偶。
小巧玲瓏的Q版小蝙蝠,只有巴掌大小,腦袋高高昂起,瞧上去有些倨傲。
兩顆尖尖的獠牙從唇縫裡探出,它那故作兇狠的模樣,活像只偷吃果醬被當場逮住、還要梗著脖子撒嬌耍賴的小獸。
蘇昭記得,當初拍賣師給它的介紹是:“桃樂絲殿下睡覺時,必須要狠狠親吻的小玩偶,上面甚至還沾著一點桃樂絲的口水。”
可如今的它,渾身爬滿裂痕,彷彿一碰就會碎掉。紅瑪瑙般的眼珠黯然望著天空,像是一具失掉靈魂的空洞人偶。
辛西婭朝天上看了一眼,喘了口氣,粗暴撤下自己耳側的耳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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