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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祂茫然地睜開眼睛。
祂艱難地吸收新知識,觀察新事物。像牙牙學語的孩童,一個音節、一個音節艱難地往外迸出名字:“s、su,蘇昭。”
祂笨拙地念出了她的名字。
那一刻,好像有整個星球的煙花在心底炸開,歡喜如洪流般衝擊而來,祂從未體會過如此激烈的情感,如此震撼而快樂。
數年之後,寶貴的造物在同伴漫不經心的低語裡,忽然靈光一現,滿不在乎地製作出了一款遊戲。
時光荏苒,遊戲加速了億萬年光陰。
世界在她手下誕生了。
可在這之後,在不可探測的虛空深處。
等待許久的掠食者勐然抬頭,溼潤的鼻子急切抽動,幽冷的目光逡巡,定住,透過這絲微弱的聯絡,終於定位到覬覦已久的座標。
朝這個孱弱的新世界露出獰笑。
世界意識為了自救,創造了蘇昭。為了讓她活下去,母親將孩子流放到異域。懷著對故鄉冥冥之中的眷戀,蘇昭創造出了這個遊戲。
世界需要升維,必須接觸造物主,得到她意志的認可。而在她與故鄉產生連結的瞬間,也將座標與錨點暴露給了掠食者。
蘇昭就此引來了鬣狗。
先有雞還是先有蛋?
在踏進這個無解的死迴圈前,蘇昭突然想起她和阿娜莎為數不多的相處。
她們的交流一直很少很少,女皇總是很忙,埋在堆積如山的政務裡,情緒很淡,似乎誰都無法走進她心裡。
她問她恨她嗎?
一念之仁,將她捲入命運的漩渦。
在過去無數個晝夜裡,女皇反覆叩問自己的心扉,將散亂如麻的心緒統統苛責了一遍,不斷逼問自己。
如果捨去那點惱人的憐憫,如果早早送孩子安眠,如果自己能夠一直理智下去,如果自己永遠不會做錯,永遠作出正確的選擇。
如果當初再心狠一分,是不是結局就會完全不同?
如果她真將自己打造成一臺完美的機器,冷冰冰、毫無感情,永遠只依賴資料來分析對錯。
如果她始終堅定冷靜,不受感性的干擾,不受感情左右,所思所想所為、只為掌舵帝國這艘大船的航向。
是不是,她就不會犯下這樁錯誤?
蘇昭不知道她們各自期盼一個什麼樣的結果。
從始至終,沒人逼她作出選擇,沒人將責任強加給她。辛西婭僅有的那點私心,也是在建立在依靠她自己的基礎上。
她們都想依靠自己的能力,來為大家摸索出一條可能的生路。
但這些都不重要了。
蘇昭眼前漫開大片暖融融的日光。
夏宮花園裡,薔薇正在熱烈盛放,一簇卷著一簇,你爭我奪地炫耀顏色。天際之上,日輪鋪開壯闊的霞光,給大地渲染成一幅廣闊的畫卷。
日光如此宏大而廣闊,裹著蓬勃生機,瀰漫整片土地。世界生機勃勃,萬物競發,彷彿一切都可以推倒重來,萬物都有新生的餘地。
遊子的心,總盼念著歸鄉。
死也要魂歸故里。
蘇昭下意識摸了摸空蕩蕩的耳垂,忍不住笑了。
——
細細的雪粒在空中飛舞,花園裡的月亮花抖擻著挺直身軀。
辛西婭低頭輕撫花瓣,側首吩咐女僕:“我給桃樂絲做的月光石耳墜呢?拿過來。”
女僕躬身,正要回應,辛西婭就已經迫不及待起身:“算了,我自己去。”
她提著給妹妹的禮物,抵達地宮時,裡面已經多了兩個不速之客。
希爾達毫無形象地撅著屁股,整個人快要埋進冰棺裡,盯了半天,問伊芙琳:“小苗苗是不是長高了些?”
伊芙琳簡短“嗯”了聲。
她比希爾達敏銳得多,辛西婭剛下來,就發現了她的蹤跡。
回話的同時,伊芙琳眼尾淡淡一抬,一雙清凌凌的眼瞥了過來:“來這麼勤,你很閒?”
辛西婭笑意微冷,緩慢轉了下扳指,笑盈盈說:“是比你忙點。”
“畢竟我可不能像你一樣,大刀闊斧改革,把反對派統統趕盡殺絕,那可都是我的子民。”
人族的內部糾紛,精靈自然無從知曉。
希爾達還是頭一次聽說這事,驚得瞪圓了眼:“看不出來,你手段這麼狠?”
伊芙琳彎腰,指尖想去觸碰裡面那株剛發芽的小苗苗,心不在焉回了句:“血債血償罷了。”
那些在決戰中通敵叛國、出賣同胞,匍匐在侵略者腳下的敗類,一筆一筆血債,伊芙琳都記得清清楚楚。
她固然心善,卻從不軟弱。
哪怕一切重來,回到事情尚未發生的時刻,她也要毫不留情地進行清算。
希爾達對這些權力爭鬥興趣不大,也不深問,大咧咧轉向辛西婭:“兩族建交的事,我是找女皇陛下商談,還是跟你談?”
“陛下已經交予我全權負責。”
辛西婭一邊應著,一邊往前。
她一直想靠近冰棺,近距離觀察苗苗的長勢,奈何那倆人後背像是長了眼睛,她走到哪兒,倆人堅強的後背堵到哪兒。
辛西婭氣笑了,“眼看著就要當精靈女皇、聖廷教皇的人了,你們是不是太幼稚了些?”
伊芙琳雙手攏在袖裡,神色平淡無波:“你不去籌備自己的即位大典,天天混在這裡,又像什麼話?”
辛西婭不由捏緊了手裡的禮物,剛醞釀了一番犀利的措辭,還沒來及嘲諷回去,就聽見一聲含笑的腔調:“喲,這麼熱鬧。”
屋內不知何時多了道氣息。
眾人一齊看去。
黛芙妮環著雙臂,漫步踏了進來。她柔若無骨地倚著椅子,目光掃過桌上的童話書,懶洋洋開口。
“你們是來看她,還是來吵架的?”
“你們怎麼這麼自私,明知道昭昭最喜歡安靜了,依我瞧,你們一點都不在意她,你們只知道在意自己。”
這話說得茶裡茶氣,聽得辛西婭和伊芙琳的神色都有些微妙。相互對視一眼,伊芙琳十分自然地往旁邊挪了一步,給辛西婭騰出位置。
兩人一致對外,希爾達也咧嘴衝黛芙妮熱情地招了招手:“日安,稀客呀。”
三人將冰棺擋得嚴嚴實實,黛芙妮自然知道自己被排擠了,捂著嘴笑得花枝亂顫。
“哎喲,我可不是你們這些大忙人,我換個時間再來就是。”
她扭動腰肢,毫不留戀地轉身走了。
辛西婭陰著臉想,等她回去就召集帝國上下所有大魔法師,立刻、馬上,重新修改地宮魔法傳送陣的節點!
即便知道眾人都是Genesis的部分意識,都擁有Genesis的記憶和能力,這些根本攔不住她們,但哪怕多攔一個小時也是好的。
她醒來第一眼看到的人,一定是自己!
顯然,其他人也是這麼想的。
還好,最難搞的奧菲莉婭還在沉睡當中。
不然她一旦甦醒,恐怕她們所有人加起來都攔不住她。以她那霸道的性子,怕不是要獨佔整個地宮。
幾人都瞞著其他人,暗地裡卯足了勁兒做準備,一定要把握住奧菲莉婭每次剛甦醒時,最虛弱的時機,趁她病要她命!
早點消耗完她的力量,讓她趕緊滾去下一次沉睡!
蘇昭重啟迴圈之後,Genesis的意識也迴歸自己的世界。
祂的意識,與這個初生的世界意識,自然地融為一體,本來就是屬於祂自己的力量,消化起來毫無難度。
同時,在重啟之後,蘇昭將Genesis曾賜予她的力量,同樣歸還給祂。
如此一來,Genesis不但有了完整的意志,力量也暴漲數倍。哪怕入侵者再來犯,祂也可以創造出完整的世界法則,先一步削弱入侵者。
她們再也不用那樣慘烈地苦戰。
況且,此時蘇昭的靈魂已經消散,錨點和座標徹底消失,覬覦她們的入侵者,已經無法再茫茫宇宙中尋到她們的位置。
她們現在相當安全。
力量有了,自由意志也有了。
擺著Genesis面前的,是太多太多可以做的選擇。祂可以創造出世界法則,美滋滋做個甩手掌櫃。
從此往後,無邊星海任祂遨遊,時間與空間都無法束縛祂,祂得到了自己真正夢寐以求的自由。
但祂並未著急離開這方世界。
祂反覆撥回世界線,在各條時間線中來回穿梭。祂融入自己的五個意識體內,透過不同的身份與蘇昭重新相處。
在這個過程中,祂耐心捕捉蘇昭的氣息,勤勤懇懇地重塑她的靈魂。
在漫長的等待後,奇蹟發生了。
一株不起眼的小綠苗苗,顫巍巍使勁,相當艱難地頂破生命果實的果皮。
小綠苗抖擻抖擻身軀,開始慢慢紮根,往上生長。
這個過程十分緩慢。
可眾人最不缺乏的就是耐心。
伊芙琳彎腰,輕柔地將藍寶石吊墜放到苗苗身側,小苗苗精神一震,好像很饞這股充沛的能量,葉子蠢蠢欲動地貼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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