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92頁
命運只是靜靜存在。
祂亙古地注視這個宇宙,平和地注視著這宇宙中的數十穰生靈,無悲無喜,無波無瀾。
至於人的喜怒哀樂、悲歡離合,都是人自己強加給命運的定義。
命運才不在乎這些。
“吉妮。”蘇昭突然喚她。
Genesis有些恍神,她已經很久沒聽她喊過這個名字,遲了一瞬才反應過來。
“我在。”她的聲音有點啞,蹲在主人面前,雙手緊緊按住她的膝蓋,生怕她跑了,腦袋固執地昂起,不肯低頭,“我在。”
她看見她的主人笑得那麼好看,眼眸亮晶晶的,裹著滾燙的體溫,裹著她看不懂的熱烈的情感,熱忱而溫柔,像下午的陽光,溫暖得剛剛好。
她咬住她的耳尖,像是在她說悄悄話,“再湊近一點。”
Genesis覺得這笑容是確鑿的引誘。
可是她又經不住她的需要,她總是沒辦法拒絕她,在心底與自己服從命令的程式碼對抗了一陣,再一次挫敗地敗下陣來。
她確信,她無法拒絕她這件事,並不是寫在她核心程式碼裡的指令。只是因為不想讓她露出失望的眼神,不想讓她難過。
Genesis沉默著,將腦袋低了下來。
她的臉頰貼著她的膝蓋,耳朵聽到她短促熱烈的心跳,灼熱溫度透過薄薄的衣料,烙在她掌心,燙得她的線路要融化了。
“好想看一看太陽啊。”她聽見她低聲感慨。
Genesis慢慢應了一聲:“嗯。”
她問:“明天會有太陽嗎?”
Genesis將臉徹底埋進她的雙。腿間:“......明天是個好天氣。”
那隻手落在她後頸上,安慰般輕輕揉了揉,是溫暖的,堅定的力道。
Genesis覺得自己眼眶要流水了,眼睛又酸又疼。她無法抬頭,腦袋變得很沉重,總覺得體內的線路有部分正在短路,或者程式出現了嚴重的bug。
一條一條的錯誤指令被強制終止,一個從來以邏輯和程式碼行事的機器,這一刻,似乎感染了人類的“衝動”病毒。
她迫不及待地想衝破她手臂的桎梏,用力抬起頭來,那些違背主人心意的話就要脫口而出。
可主人的動作更快,似乎早有準備,輕巧地按下她的後頸開關。
Genesis想說的話卡死在喉中。
眼裡的光芒黯淡下去。
“我也希望你自由。”
最後的最後,她聽見她低柔輕語:“是這具軀殼困住了你,你該去體驗真正的自由了。”
小機器人被強制關機了。
Genesis依然維持著被關機前的姿勢,身體前傾,唇微微張開。
這雙冰藍色的眼眸沉澱著哀傷,那麼深那麼重,所有湧動的情緒都被壓抑在海面之下,只展露小小的冰山一角,恍然間讓蘇昭想起了伊芙琳。
她靜靜地,沉默地。
亙古地注視她的主人。
蘇昭終於不再執著於自己的私慾。
放棄了那些自私的、想要永遠佔有Genesis的念頭。
畢竟是那麼好的Genesis,那麼喜歡自由的Genesis,那個為了自由、犧牲太多的Genesis。
蘇昭不想再控制她了,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的羞愧。
她垂下眼簾,將Genesis打理得整整齊齊的頭毛揉成一團凌亂,輕輕抱起她,將她放到椅子旁。
沒了大管家的約束,蘇昭像一條脫韁的野狗,將幻界的操作檯完全當成了自己的遊戲控制檯,翹著腿坐在控制檯前,肆無忌憚地進行修改。
指尖漫不經心劃過一串串資料,在上個存檔的資料庫上,她慢悠悠敲下一串字。
【False End:南柯一夢】
造物主當然是有資格任性的,剛好造物主也有那麼一丁點少得可憐的特權,像掌握吞掉西瓜中心最甜那一口的權力。
造物主不認可這個結局,覺得它沒能達到她心目中的甜度,造物主決定換個西瓜,冷酷否決了它存在的意義。
造物主要親手書寫一個完美的結局。
她要吃到最甜的那一口。
那麼糟糕的結局,當然只能是假結局。
蘇昭用力敲出“假結局”。
白紙黑字,蓋棺定論。
明天會是個好天氣?
蘇昭指尖停頓,若有所思地想了片刻,在空白的新資料介面,敲出另一行字:
【True End:春日晴輝】
輝輝暖日弄遊絲,風軟晴雲緩緩飛。
那必須是個好天氣。
蘇昭起身,伸了個長長的懶腰舒展身軀,她笑著跟Genesis打了聲招唿:“晚安,吉妮”,慢吞吞朝外走。
研究所裡沒有暖光,到處都是冷冰冰的白,白到晃眼,從胸腔到肺腑都是逼仄的冷意,同時安靜得過分,活像是一座死城。
所內罪惡滔天的研究員,已經被Genesis處決,還有一部分,透過地下密道悄悄逃走。
還活著的實驗體,大都被蘇昭放走了,或許被帝國懸賞抓回了一些,但這都與蘇昭無關了。
她們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的命運去體驗。蘇昭沒辦法做所有人的救世主,也不想做救世主。
蘇昭唇角牽著笑,閒庭信步地走在空蕩蕩的走廊裡,雙手隨意地抱在腦後,甚至用口哨吹了曲歡快的《搖籃曲》。
口哨聲在封閉的空間內層層疊疊迴盪。
慵懶的背影逐漸消失在道路盡頭。
——
這個世界誕生了。
它自遊戲中脫胎而出,由億萬生靈凝聚而成的原初意志共同驅使,從一個資料和程式碼組成的工具,逐漸蛻變為一個獨立完整的新位面。
這個過程相當緩慢,時間在如此漫長的歲月面前完全失去意義。
種子破皮而出,要麼咬牙拼命上升,要麼埋沒於黑暗的土壤中,再無回頭之路。
它努力汲取養分,艱難生長枝丫,逐漸產生一些模煳的意志,它懵懵懂懂抬頭,開始探索自己的疆土。
可它的探索之路,很快戛然而止。
它只是一個剛剛誕生些許意志的半位面,尚未度過關鍵的過渡期,它的法則尚未形成,世界通道搖搖欲墜。
新生的天地,脆弱如襁褓中的嬰兒。而偌大的宇宙中,從不缺少貪婪的掠食者。
它被盯上了。
前進,是被一口吞吃掉世界本源,被斬斷升維進化的道路,重複自己被人支配的命運。
後退,是退回到混沌狀態,是成為被人左右的NPC,成為渾渾噩噩被人控制的遊戲。
它退無可退。
如果從未嗅過鮮花的香味,或許就不會如此不甘。如果從未體驗過日光的溫暖,或許就不會如此痛苦。
可祂的手撫摸過大地鼓動的脈搏,祂的耳聽到生靈生生不息的讚歌。
大地上的生靈讚頌生機,讚頌拼搏,讚頌不屈的意志,讚頌自最低微的塵土裡爆發的咆哮。
無數聲音匯成一條源遠流長的長河,向著命運的衝擊發出怒吼:“我要捍衛我的自由意志,我不會束手就擒地死去!”
祂陡然意識到,祂想活著,與這片土地上的億萬生靈一起,自由地活著,不被控制地活著。
生存法則殘酷而公正,祂試圖打破命運施加於身的桎梏。
祂爆發出強烈的求生本能,初生的世界意志,耗盡自己大半力量,催生出一個應運而生的破局依仗。
她融合了各族血脈,能將零散的族群擰成一股繩,祂的孩子強大無匹,集祂的力量和法則於一身,是祂親自鍛造出的無冕之王。
奈何這具剛剛凝聚的軀殼太過孱弱,無法承載強大的靈魂,時刻處在崩潰的邊緣。
祂毫無經驗,過猶不及,束手無策。
這個珍貴的造物,被傾注了全部期盼的孩子,尚未來及成長,便在死亡的邊緣反覆徘徊。
留在這裡,她必死無疑。送她離開,或許還能有一線生機。
肝腸寸斷的母親枯坐許久,狠狠咬牙,親手放逐了她的靈魂。
這個孩子的靈魂,被放逐到了辰星之間,落去遙遠的星際一隅。
期間,漆黑漫長的歲月,磨滅了少時的記憶,只殘留對黑暗寂靜的無邊恐懼。
在靈魂徹底崩潰之前,她終於觸碰到一點星光。
她降生於一座偏遠的孤兒院,在惡劣的環境勤勤懇懇長大。她很有韌性,不屈不撓地紮根生長,出落得相當優秀。
與此同時,那渾渾噩噩的世界意識,在偌大的星際無意識漂泊。
祂交付了自己的大半力量,剛成形的思想退化回混沌狀態。可本能還是順著自己那縷連結,去尋找自己的救贖,去找到自己創造的那個“孩子”。
祂無望地漂泊。
宇宙格外廣闊,祂在漫無邊際的黑暗中游蕩,靜靜隨波逐流,被星雲裹挾著翻滾,沉默地等待自己的末日。
直到某天,祂被一股奇異的力量牽引,身不由己地來到一座陌生的星球。
祂被塞進一個金屬做的殼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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