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4頁
她像是在問她。
真的忍心毀掉她這份期盼嗎?
夜風穿過露臺,窗外的樹木沙沙作響,隨即傳來夜鶯清脆的輕啼。
蘇昭手一抖,墨淚滴在邀請函上,將“誠摯邀請”幾個字,煳成一團陰影。
此刻,她正心虛著,被這麼一打岔,險些以為姐姐發現了自己的小動作。
虛驚一場過後。
本就動搖的決心徹底分崩離析。
今天不行。
至少今天不行。
伊芙琳恐怕在忙,任務完成之前,應該無暇分身,未必有時間應約。
而蘇昭剛剛回家,姐姐肯定時刻關注著這裡。說不準就有什麼魔法手段,可以像拍賣場的缺德女士,能夠窺探到她房間裡的一舉一動。
討厭這些沒有邊界感的魔法師們!
蘇昭擱下筆,順勢將沒寫成的邀請函揉成一團,輕鬆投擲出去。
終於下定決心,蘇昭緊繃的心情反而鬆懈下來。
她安慰自己,剛捅了樁大簍子,這兩天還是先安分些,夾起尾巴乖乖做好孩子吧。
累了一天,蘇昭筋疲力盡。
將散落的“罪證”,用燭火毀屍滅跡,一切收拾完畢,她緩緩陷進柔軟的床鋪裡,正準備閉眼,頸間突然一熱。
藍寶石項鍊在黑暗裡發燙,緩緩浮現的金色文字,像蘇昭急促的心跳,來回明滅。
“睡了嗎?”
她們太熟悉了,蘇昭甚至能腦補出,對方說這句話時的語調。
蘇昭一骨碌爬起來,做賊心虛,本能地先看眼外面,確定周圍沒人,才壓低聲音回答:
“沒睡,姐姐忙完啦?”
一面是擔心被辛西婭發現的緊張,一面是在姐姐眼皮子底下,跟人偷。情的刺激感。
蘇昭小心捂住胸口,心臟快要跳出胸膛,她甚至疑心,會不會吵到隔壁聽覺敏銳的姐姐。
得到她的答覆,伊芙琳這才開口。
“我已經趕回蘭斯特城,稍後便整隊出發,前往日之森。”
“精靈們發現了諾爾蘭公爵的蹤跡,正在幫忙追捕。我們先前派去的援軍已經跟著指引,進入森林深處。”
伊芙琳起初,是用文字跟她交流。大概是擔心蘇昭睡著,怕吵醒她。
等確認她還醒著,聖女便開口。清冷如雪的嗓音,在蘇昭耳畔緩緩流過。
“等我帶隊,從另一側進行合圍,諾爾蘭公爵便插翅難飛,想必要不了多久,我就能完成任務,徹底拿下她。”
蘇昭心中一陣悸動,攥著藍寶石,認真與它對視。
彷彿以這種方式,清晰看到另一頭,那人如湖泊般漂亮的冰藍色眼睛。
“姐姐,你們過去的時候,固然可以傳送過去。可是整個精靈之森,都在自然女神的庇護下。”
“那麼大的森林,統統都是禁魔領域。”
蘇昭畢竟不是土生土長的土著,之前沒有聯絡上這些細節。
可現在稍加細想,慢慢反應過來,這個任務處處危機四伏,其實並沒有她想象得那麼容易。
“你們要以徒步的方式搜尋,警惕精靈們的同時,還要防備惡魔的明槍暗箭。”
“太危險了。”
伊芙琳安靜聽著,沒有說話。
蘇昭心神不定地敲著床沿,藍寶石硌得有點痛,蘇昭意識過來,連忙放鬆力道。
她聽不出對面人的想法,只好小心勸慰。
“姐姐,任務不著急,左右日之森是精靈們的地盤,只要她們肯幫忙,外族人絕對逃不出去。”
“安全第一,你一定要保護好自己。”
伊芙琳的輕笑流過蘇昭耳側,她沒保證什麼,只說:“你放心,我還要回去見你呢。”
這簡單一句話。
足夠勝過千言萬語了。
蘇昭想來想去,也覺得問題不大。伊芙琳畢竟是板上釘釘的攻略角色之一。
狗遊戲要是敢在她快攻略成功的時候,走劇情殺,讓她費盡心思攻略的角色強行下線。
蘇昭就敢立刻斷開連線,拿起真理武器,線下battle,親自飛去刀了狗策劃。
說完正事,三分鐘的通訊時長,便所剩無幾。
兩人都陷入沉默。
氣氛靜謐,卻不顯得尷尬。蘇昭翻了個身,趴在床上,心神不定地撫摸藍寶石。
寶石微涼的手感,讓她不由自主想起昨夜,伊芙琳立在月光最盛處,為她畫下傳送陣時,衣袍下襬綴著的夜露,淌過她的掌心。
溼潤、冰涼。
像這雙凝著冰雪的眼眸。
她未出口的邀約在心頭搖搖晃晃。
該不該任性?
這個問題始終拷問著心臟。
“妹妹——”
辛西婭慵懶的嗓音穿透窗柩:“沒睡就起床,過來試試新到的舞裙。”
姐姐怎麼知道她還沒睡?
明明已經熄滅燭火了!
蘇昭再也顧不上糾結,手忙腳亂地收起藍寶石。一把掀起被子,整個身子竄了進去,跟著矇住腦袋,放平唿吸。
蘇昭裝聾作啞不回話,雙手安詳平放在胸前。
假裝自己是個死人。
與此同時。
蘇昭指尖的星光霎時熄滅。
伊芙琳的耳語彷彿還纏繞在耳尖。
“若我能在舞會的鐘聲敲響之前,將諾爾蘭公爵押回夏宮——”
“我親愛的公主,作為對勝利者的獎賞,您是否可以賜予我踏入舞會的殊榮?”
難,難,難。
怎一個難字了得。
蘇昭被噩夢纏了一宿。
可能受到這兩個可惡的傢伙的影響。
蘇昭在夢裡都逃不開折磨。
一大早,趁著晨霧未散,蘇昭小心躲過巡邏的騎士,提著裙襬熘進馬廄。
馴馬師打著哈欠遞過韁繩。
“按您的吩咐,是最溫順的母馬。”
蘇昭攥著韁繩的手心沁出汗。
小心翼翼觀察四周。
“殿下要去採晨露?”
馬伕狐疑地打量她緊張的模樣。
“去、去給姐姐摘一些最新鮮的薔薇花。”
蘇昭心神一緊,立刻拽住馬鞍。她很不熟練,翻身上馬的動作,險些扯破裙襬。
馴馬師覺察異常:“安全起見,我稟告皇儲殿下,為您安排馬車......”
蘇昭用力一揮馬鞭。
馴馬師在馬的嘶鳴中,不得不踉蹌地退後幾步,顧不得再詢問,眼睜睜望著她離去。
蘇昭策馬衝進薄霧裡,懷中的邀請函貼著心跳發燙,火漆印上,殘存著昨夜偷用的薔薇花香。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狼狽鑽進一片林子。再一抬眼,林子深處的晨光中,伊芙琳漫不經心倚著樹幹,衝她微笑。
“皇儲知道,她的夜鶯學會偷熘了嗎?”
蘇昭的笑容還沒能完全綻放。
差點被馬鐙絆倒。
聖女伸手扶她的力道恰到好處,指尖卻在她腕間多停留片刻。
“舞會傍晚開始,您午時約見,是想讓我提前幾個小時藏進衣櫃?”
“姐姐的耳目太多......”
蘇昭心虛地回頭看了眼,白茫茫的迷霧組成一團迷宮,搖晃的樹幹,彷彿是無言的守衛。
她從她手中抽回手時,不小心蹭落披風,“你從側門進,我會想辦法找人接應你。”
伊芙琳突然逼近。
透出一股危險的壓迫感。
“若我說......”
伊芙琳勾起她滑落的肩帶,冰涼的指尖似乎也被晨霧浸透了,溼潤觸感一路爬游到蘇昭肩頸。
“想要正門紅毯的入場呢?”
她的一言一行,都透著極致的侵略性,與蘇昭印象中的聖女截然不同。
蘇昭啞口無言,揪住披風,裹緊自己,無辜地仰望著她。
耳垂突然一熱,一股暖流不知道從何而來,順著她的耳尖衝出身體,在她頭頂凝結成一枚窺探之眼。
“是嗎?”
馬匹嘶鳴。
林間驚起的黑鴉撞碎晨霧,替蘇昭作了回答。
另一道熟悉的輕笑穿透迷宮。
語調格外輕蔑。
“——你也配?”
辛西婭的冷笑,如一根銀針扎進夢境。
蘇昭活生生被姐姐給嚇醒了!
起床的時候,蘇昭仍心有餘悸,半天回不過神來,盯著吊燈直直看了半晌。
蘇昭有種想要毀滅世界的衝動。
“殿下催您三次了,請您立即過去,挑選舞裙。”
可當辛西婭的侍從過來叫她過去時,蘇昭扒著門,有心想將門甩在討厭鬼的姐姐臉上,但還是第一時間換上笑臉。
“......知道了,馬上到。”
畢竟辛西婭無論在身份、實力、權力,各方面都完美碾壓了她。
識時務者為俊傑。
蘇昭忍!
藉著看舞裙的藉口,辛西婭成功絆住蘇昭的手腳。順理成章地將她叫到主殿。
這是辛西婭的住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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