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61頁
蘇昭在情咒發作之際,唯一的、也是最好的選擇, 顯然只有一個。
遠在天邊, 近在眼前。
蘇昭:“還問什麼?”
蘇昭低啞的嗓音透過被褥,悶悶地、帶著點催促:“姐姐!”
語調也揚高了, 惱羞成怒。
“你要麼留下, 要麼走人!你就在這兒呆呆杵著, 你讓我、讓我怎麼解決問題?”
藉著熒光果微弱的白光,辛西婭瞧見,她的黑髮凌亂散開, 縫隙裡透出一雙明亮的眼睛。
掀開的被子在兩人之間胡亂攤平。
蘇昭眼眸亮晶晶地望著她,帶著點無言的羞赧和懊惱。
短暫一剎的對視裡,辛西婭看到她晃動的眸光、溢位的淚。
此情此景下,辛西婭驀然意識到,自己繼續待下去的話,似乎很不禮貌。
可要是就這麼離開......
又有點不甘心。
“你今天抱她了。”
很平靜的語調。向來體面的皇儲殿下,連秋後算帳也不失風度,每一筆都計較得明明白白。
現在,她要關起門來。
跟她清算舊帳了。
“姐姐......”
蘇昭無意識咬了咬唇,臉頰擦過被褥,微弱的刺痛讓她的心臟陡然吊起。
她突然想到了,倘若辛西婭繼續不依不饒下去,只要她一靠近,就能看清蘇昭唇上,被精靈莽撞磕出的血痕。
只是抱一下而已。
單單抱一下,辛西婭就這麼斤斤計較。
要是讓她知道,她倆不止抱了,還摟了,還摸了,還親了。
甚至還戀戀不捨地親了一遍又一遍,嘴唇都快親禿嚕皮了。
辛西婭不得活活揭了她的皮啊!
腦海中輾轉不去的畫面太駭人,蘇昭自來在姐姐面前受寵,還沒見過辛西婭真正生氣的模樣。
可有些事情,大概是刻在這具身體血脈裡的本能,她對她潛意識存在著懼意。
十分畏怯她的懲罰。
蘇昭提了一口氣,努力剋制住慌亂的唿吸,急急解釋。
“姐姐,你知道的,精靈是異族,跟我們人類的行為習慣大不相同。”
“你不能以我們人類的道德觀念,來去代入她們的行為。”
辛西婭摩挲著拇指上的扳指。
語調輕飄飄揚起:“哦?”
她倒也沒有直接上手,強行掀開眼前的“被子山”。
於是蘇昭仗著自己情咒復發的藉口,將自己最後的一層倚仗,裹得更緊了。
“摯友之間摟摟抱抱多正常啊。如果姐姐連一個這麼小、這麼小的擁抱,都要介意的話。”
她還嘴硬:“那姐姐跟別人貼面禮、吻手禮的時候,我豈不是要醋死了!”
辛西婭笑了。
被子結界被人不輕不重戳了下,“我可沒有見你醋過。”
糟糕。
好像弄巧成拙了。
厚重的被子,倏忽成了一戳即破的紙面,蘇昭裹著自己的力道,根本抵不過她緩緩拉拽的力道。
蘇昭被捂住滿頭汗,唇被汗水蟄痛,更加急了。
眼見黑色的影子徹底籠罩住自己身形,壓迫感愈發深重,她用力吸了吸鼻子,帶著哭腔:
“我不說,可具體有沒有,姐姐難道真的感覺不到嗎?”
她眷戀、憤怒、無力地望著她的眼睛,淚光在眼眶裡打轉。
“——我們是什麼關係?”
她質問:“姐姐,我能以什麼身份來吃醋?”
一石激起千層浪。
辛西婭果然頓住了。
什麼關係?
她們能是什麼關係?
醋海滔天,可只用這簡單幾個字,就能擊潰這場鏡花水月。
蘇昭能以什麼身份、立場吃醋?她憑什麼吃醋?有何身份吃醋?
我們是什麼關係?
這個感情裡的究極難題,從古至今,不知難倒了多少人。
眾多先哲傾盡心力、前赴後繼探尋,仍得不出一個答案。
顯然辛西婭也得不出答案。
辛西婭的臉埋在陰影內,鋒利的唇緊抿。
右手緩慢轉動著手上的翡翠扳指,若有所思地想著什麼。
繃緊的指節,距離蘇昭只有一步之遙,看似勢不可擋,擦過蘇昭的髮梢,卻抓了個空。
僵滯在空中,遲遲沒有發力。
蘇昭若有若無地翹起唇角,辛西婭帶給她的壓迫感,果然就此降低下去。
何況話說到末尾,她還委屈巴巴地轉過來臉,眸中已然帶出三分淚意。
“舞會上,姐姐陪我跳過一支舞,人就沒了。”
“一整晚、正常舞會下來,姐姐都在陪那鄰國公主聊天,逗得她開懷大笑。”
“那我呢?”她問,重複:“那我呢,姐姐?”
辛西婭慢慢低下眼睫。
這武器不能常用,可一旦出口,於蘇昭而言,進可攻,退可守。
輕鬆幫她奪下主導權,簡直堪稱決勝的超絕底牌。
蘇昭悄悄瞄了眼,經過這麼一場激烈質問,辛西婭對她的好感度,如她預想般,不降反增。
她不由在心底暗暗為自己點贊。
“但姐姐面對我的時候,就只會、只會......”她越說越委屈,眼淚掉了下來。
“只會兇我!”
蘇昭很擅長推卸責任,這話一出,辛西婭所有的辯解,都被指尖這滴滾燙的熱淚融化了。
她拿起帕子幫她擦淚,蘇昭的下半邊臉仍埋在被子裡,倔強地扭著頭。
不肯看她,也不讓她碰到自己。
辛西婭的語氣軟了下去,無奈哄她。
“你怎麼好意思跟我提舞會?”
“明明連第一支舞,你都三心二意,左擁右抱。等我好不容易安撫完賓客,一扭頭,你人都沒影了。”
蘇昭這會兒是真的有點心虛了。
她默默抓緊被角。剛才話趕話走到這兒,她完全忘了這碼事。
但辛西婭並未乘勝追擊,揪著她的錯不放。她的動作很輕柔,拭去她眼角的淚光。
“我找你找了半宿,緊跟著就整裝啟程,馬不停蹄趕來日之森。”
蘇昭從被子裡露出一雙眼睛,小心翼翼望著她,聽著她說。
“你在跟精靈放肆玩樂的時候,我還得去面見精靈女王。”
“你可以好好休息,我剛睡下,感覺到你這邊的動靜,擔心你出問題,立刻來找你了。”
一個推卸責任。
一個轉移話題。
簡直勢均力敵。
一來一往間。
氣氛已然緩和下來。
蘇昭乖乖倚著她,辛西婭幫她蓋好被子,輕聲囑咐:
“這情咒,是該想辦法解決掉了。”
橫隔在兩人之間的問題,誰都沒有再提。
挑明瞭多傷感情?
真情有多少?假意有多少?逢場作戲,真真假假糾纏不清。
彼此心知肚明。
蘇昭仰頭看她,埋在被子內的唇無意識咬住被角。
窗戶大敞,情咒帶來的熱意被涼風拂散。
“怎麼解決?”
辛西婭摸了摸她的臉頰,“如果月光花一直不開,就得想其他法子。”
蘇昭鬆開被角,蹭蹭她的掌心,嗅到一股很淡的血腥味和硝煙味:“有法子嗎?”
辛西婭擦去她額角的汗,淡淡一笑:“抓住那頭魅魔放血,用她的血來解除情咒。”
好血腥。
蘇昭心知她心中有氣,這股無法言說的鬱氣,得小心藏著掖著,見不得光。
像她們這段不可見人的關係。
她與伊芙琳偷偷摸摸,揹著人行事,皇儲在旁冷眼瞧著,是否也曾觸景生情?
一股不知從哪兒傳來的夜風,送來下方精靈們的歡笑。
外面似乎很熱鬧,蘇昭豎起耳朵,注意力被轉移。
“摯——友——”
希爾達的唿喚遙遙傳遞上來,風捲著歡快的尾音。
希爾達大笑著問她:“你要不要嚐嚐甜甜樹的果實?”
“這是今年的第一批果實,比蜂蜜的味道更好吃!”
辛西婭皺眉:“怎麼哪兒都有她?”
她起身招來騎士,吩咐她前去攆人:“妹妹已經睡了,讓她別吵到我們休息。”
這一番折騰下來,蘇昭確實困了。但辛西婭並沒有離開的意思,關上窗子,在她身側躺下。
“慶典當天,精靈女王會開放精靈族聖地。”
似乎兩人先前的交談,讓她下定了什麼決心。蘇昭側首看她沉凝的臉。
她眉頭微蹙,眼底凝結著一層薄冰。
“有希爾達這層關係在,或許,你可以破例,被允許進入精靈族聖地。”
蘇昭好奇問:“精靈族聖地有什麼?”
辛西婭垂下眼睫。
良久,她輕輕道:“慶典當天,是整個精靈族防守最薄弱的時候。”
蘇昭昏昏沉沉歪在她懷裡,本來還沒太上心,遲鈍地抬眼看她:“防守薄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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