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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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這裡她又忍不住笑了兩聲,怕保安大叔發現,抬頭看了看之前方向,那邊並沒有任何人過去。
好像只是被手電筒照了一下,竟然就惹得她們慌不擇路地逃竄。
她側眸去看言然,對方也是仰面躺在雪地裡,臉上掛著清淺的笑意,眼角似乎有笑出來的淚花。
對方沒有說話,似乎也沒有發現她抬起來的腦袋,那臉上的笑容逐漸消失,眼角的淚花卻越來越明顯。
不像是開心......反倒是有一種說不明白的難過。
她像是窺見了什麼,心臟勐地一縮,重新又躺了回去,冰冷的雪花撲在臉上,讓她神智瞬時間清醒了幾分。
這時候卻聽到對方說,“我們會這樣做。”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方才窺視到了什麼,明明是再普通不過的一句話,賀燕筠聽起來卻總覺得有一絲別樣的意味。
她沒敢說話,對方卻沒有停。
“我想這一天想了好久好久了,我有想過這一天會是什麼樣子,但沒有想過竟然會有這麼多意外,導致這一天看起來似乎不是想象中的那麼美好。”
“不過這些意外組成的這一天好像也並不差。”
“我繞了這麼大一個彎,你知道我想說什麼嗎?”
賀燕筠沒有說話,心中的某種預感愈發強烈,讓她有一種當即想走的衝動,不過她強忍住了這種衝動。
身旁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這道聲音很輕,卻又在沉默下來的兩人中間十分清楚明顯。
“啊...還是壓爛了。”
她聽見言然輕嘆了一聲,這嘆息聲格外綿長,含著她聽不懂的某種情感。
她並沒有接對方的話,只是希望這格外漫長的時間快點過去,所以她拿出手機看時間,螢幕亮的那一瞬間眼前出現一支玫瑰冰花。
把白雪壓實所做的花瓣,上面落上了真正的玫瑰花碎片,下面是小指粗細的玫瑰花杆。
言然的手是有些巧的,這朵花捏得很精細相像,甚至比一般的玫瑰花還更要好看一些。
點點紅色的花瓣碎片同雪白的冰相襯,在這冰天雪地的一片白裡面格外鮮豔,花瓣的暗紅色汁液染在白雪花瓣上,宛如沾上了抹不掉的血跡。
她在看到這朵花的一瞬間是高興的,欲要伸手去接過,卻又在快要接過時遲疑。
為什麼是玫瑰花呢?
為什麼偏偏是這麼熱烈的玫瑰花呢?
這朵用白雪捏就的玫瑰冰花顏色雖然沒有那尋常的鮮紅玫瑰花豔麗,可上面蘊含的熱烈奔放的情感卻並沒有因為此而消減半分。
那逐漸滲透進雪白花瓣中的暗紅色汁液似乎擁有蔓延某種情感的能力,逐漸將這白色的花瓣浸染。
她的手指觸碰到那冰涼的花瓣,指尖被汁液染上一抹暗紅色,分外顯眼。
賀燕筠下意識蜷縮手指,不知道為什麼沒有去接過這朵玫瑰花。
這似乎在言然的預料之中,她臉上的笑意有幾分難以掩飾的苦澀。
她並沒有去說什麼讓賀燕筠接下自己這朵花,像是早就已經做好不被接受的準備。
“想離你近一點,但不知道為什麼總是說錯話、做錯事,讓我們之間的關係變得更遠。”
“從你疏遠我之後,那段時間我想了很多很多,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我好像並不是那麼心甘情願地聽你的話。”
“可我也害怕你離開我,又或是像這樣冷漠地對待我。”
她說到這裡時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天寒地凍地太冰冷,聲音也似乎被凍住了一般有幾分乾澀。
那支沒有接過的玫瑰花被她插在了兩人中間的空白雪地上,她明明是說這番話的人,卻好似並沒有被看到的勇氣,也躺在了雪被之中將自己隱藏起來。
賀燕筠並不想去看那隻玫瑰花,可這朵花卻很搶眼,餘光也難以忽視。
她有心想要反駁什麼,卻發現對方說的話她一句都反駁不了。
有意的拉遠兩人之間的關係,只是想讓對方清醒冷靜下來,讓她們之間那莫名有些奇怪的曖昧氛圍散去。
這本是心照不宣的事情,在被對方點出來之後竟然會這麼地難堪,沒有人能夠去接受。
“我知道我說出這番話來你肯定會很失望,我也猶豫過很久要不要說出來,好想這一天來得慢一些,又好想能來得快一些。”
“這樣的想法是不是很矛盾?可我確實是這樣想的,這樣反覆地拉扯,始終找不到一個合適的時間,可能太早了,也或許太晚了,好像什麼時間都不合適。”
她能聽出對方沉悶聲音中壓抑的濃厚感情,讓她心驚。
賀燕筠把頭偏向一邊,入目是白茫茫的一片。
每一片雪花好像在她眼裡都分外清晰,時間從未如此慢過,漫長地像是一場刑罰,剝奪她曾經以為自己所擁有的一切。
朋友還是家人?
經過那麼漫長的時間沉澱下來的感情,她早已經分不清。
可是現在卻告訴她,答案不在這兩個之中。
又成了那不穩定的、不清楚的、飄忽的感情。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事情變成這樣到底是誰的錯?
她有一瞬間地憤然,這憤怒的情緒讓她的身體也忍不住輕輕顫抖著,想要去質問,可是自己全然沒有做錯什麼嗎?
那憤怒的情緒像是一隻膨脹的氣球,看上去像是巨物,有著堅韌緊實的外殼,卻只是狐假虎威的模樣,一根針就可以輕易戳破。
沒來由地,她感到一陣害怕。
“我們...你是我唯一的家人......”
她的聲音中含著幾分難以察覺的示弱與哀求。
世界彷彿靜默了兩秒,只有雪花無聲無息地飄落下來。
這懸了那麼多年的石頭還是落了下來,言然似乎能聽到自己的心在哀嘆。
這個答案,她早就料到。
可是心口卻還是覺得一陣窒息地痛,沒做什麼卻好像無法唿吸,落在身上的雪也有些太沉重。
“可是我......”
“求你...不要再說。”
這簡短的六個字像是有某種難以抵抗的力量,壓下了她心中想要說的所有話。
“好。”
其實到這個份上,剩下的話說與不說好像也沒有了這個必要。
她睜著眼睛看著那在空中飛飛揚揚落下的雪,在這樣的時刻她忽然想到了她第一次‘看’到對方的時候。
那不是在這樣一個生機凋敝的下雪天,是在那綠茵鬱鬱蔥蔥的炎熱夏天。
她如往常一般中午下學走在回家的路上,走在前面十幾米的清瘦少女並沒有被她看在眼裡,她只是和尋常一樣,在想著下午的課。
幾個騎著腳踏車滑著滑板的男孩從她面前繞過,其中一人拎著那少女的衣領就拽進了一條狹窄的衚衕中。
她因為好奇多看了一眼,就看見那清瘦的少女被推搡著靠在了紅磚牆壁上,他們似乎在找她要什麼東西。
那麼多人圍著,那單薄到一陣風似乎就能吹走的身板竟然顯現出與之不符的堅毅來。但這並沒有什麼用,甚至還多捱了幾腳踹。
她站在一旁什麼都沒有做,只是看著他們掏光了對方舊校服裡的所有錢,揚長而去,校服就這樣被隨意丟在地上,染上泥濘。
興許是因為她停在巷口有些久了,對方慢吞吞撿起了衣服她仍舊站在那裡,她看見了那凌亂髮絲掩蓋之下的一張臉。
其實很出眾,但因為總是低著頭,用從來不修剪的髮絲遮掩自己,所以沒有被人發現。
她好像已經見過她很多次,但是隻有這一次看清楚了對方的臉。
沒有任何交流地擦肩而過。
這並不是一個很好的初次遇見,後面側面問起賀燕筠時,對方也都好像從來不記得這一天。
這彷彿成了她自己獨屬的記憶,她對這一刻記的清晰。
即便是現在對方已經變了模樣,沒有一點這從前的樣子,但她沒有一點意外對方能走到如今這樣的地步。
因為早在一開始見到她的時候,她就知道對方一定會有這樣的一天。
她只是在無數個日日夜夜夢迴到那一天,想著自己能夠伸出一雙手,會不會不一樣?
是不是她很早的時候就已經錯過了?
沒有人能夠給出她一個答案。
雪積在眼眶裡好像化成了一灘暖融融的水,自眼角滑落。
言然放在口袋裡的手,指節已經有些僵硬,但她還是將一個東西取了出來。
賀燕筠看見那木雕的精緻小盒子出現在自己的眼前,問道:“這是什麼?”
言然沒有說話,只是開啟了盒子。
木盒子裡面裝飾很簡單,幾乎也就沒什麼裝飾,但這樣更顯得擺在裡面的那一枚金銀交錯戒指更為簡約大氣。
小小的戒指,上面雕工卻很精緻,整個戒指像是一朵細小玲瓏的花一般。
“送給你。”
“我不能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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