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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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掃了一眼眼前破爛不堪的屋子,和自己那不堪入目的‘父親’。
這陳舊破爛的屋子像是已經腐敗,灌進來的風聲則是回憶痛苦地呻吟,每一處都散發著驅人的惡臭味。
可是她聞不見,因為她就是從這裡出來的,當然會習慣。
而對方只是站在門口,像是被這惡臭味阻擋,沒有邁進來一步。
這中間像是有一道涇渭分明的分界線,攔開的是兩個不同的世界。
那過往難言的情緒如同噬骨地螞蟻一般爬了上來,所以她再次問道:“你聽見了什麼?”
對方依舊沒有回答。
沉默已經是攤開的答案。
賀燕筠沒有理睬這兩人,轉身向門口走去。
林月初站在門口,見人向她走過來,方才沉著的表情瞬時收斂,她張了張嘴還沒有說出什麼,就聽見對方聲音平靜地說:“讓開。”
她下意識側身讓開,賀燕筠如一片輕巧飄過的落葉一般從她身邊擦了過去,她一抬手只能看見幾縷髮絲從掌心穿過。
賀燕筠就這樣走出了樓棟,之前來的腳步被掩蓋了個七七八八,只能依稀看見一點。
揚頭是紛紛揚揚落下來的大雪。
今年寧城的雪下得尤其大,要比過她記憶中任何一年。
沒有帶傘,來的時候也就沒有帶,走的時候倒也無所謂這些。
她邁步向著眼前白茫茫一片雪中走去,如鵝毛般的大雪漸漸落在了她的頭上、肩上,隨著眼睫毛的眨動而上下翻飛,她逐漸看不清楚眼前的路。
可腳步沒有慢下來半分。
落在身後的過往宛如鬼魅一般追著她,彷彿此刻慢下步伐就會被追上,再次拖入那晦暗沉浮的從前之中。
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湧上來的香氣糾纏著她,想讓她步伐減緩,想讓她回頭。
她在心中告訴自己,如果此時有一雙手伸過來攔住她的去路,她一定會狠狠甩開。
可是沒有。
只是有一片並不擋住前路的陰影落在她的頭頂,為她遮去了風雪。
賀燕筠緊閉著唇往前走著,並不抬頭看一眼。
傘遮在頭頂再也沒有新雪落下來,眼中氤氳著的熱氣將眼睫上的雪化成了水,滑落在眼眶裡。
直到盛不住順著臉頰流淌了下來,是燙的。
眼前的一切竟然比方才還要模煳,她是真的一點前路都看不見了。
為什麼?
林月初沉默著跟著身旁人走著,暴露在空氣中的手早已經凍得毫無知覺,手中拿的傘卻依舊穩穩當當罩在對方頭頂,沒有半分動搖偏移。
身旁人忽然停下腳步,她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多走了兩步,正好落在對方身前一點,卻看不清那張低垂著的臉。
“你聽見了什麼?”
這是一句已經問過兩遍的話,這一次是第三遍。
此時再問出來竟有一種讓人沒辦法不回答的倔強固執。
林月初的心似乎隨著對方顫抖的語氣而顫抖著,她看著那倔強頑固的身影,內心深處發出一聲長長的哀嘆。
這哀嘆從嘴邊跑出來時變得輕幽短暫,像是縱容孩童任性的無奈。
她輕聲回應:“我什麼都沒有聽到。”
第109章
“是嗎?”
“重要麼?”
林月初垂眸看著身前那頭也不抬的人, 只有在這時候她才從對方身上看到了一絲從前的影子。
她推開那扇門以為會看到從前那個紅著眼睛不服氣的賀燕筠。
時間過去的太久了,對方早就不再是從前的模樣。
她撐著的傘像是有些經受不住風吹,輕輕晃了晃。
“你已經有能力去處理這些事情了。”
她看著賀燕筠的目光有些欣慰, 心中卻不知道為什麼又有些不捨。
推開那扇門是期待於看到一個像從前一樣尋求她庇護的女孩,還是眼前這個已經能夠獨當一面的女人呢?
她想, 無論是哪一種, 她都接受。
“我當然有這個能力。”
賀燕筠輕笑一聲, 意味莫名。
垂落在兩旁的雙手緩緩握成拳, 不知道是何種情緒在胸口發酵,她的整具身體, 乃至唇齒都在微微顫抖著。
這並非只是簡單地因為寒冷。
“所以你過來做什麼?”
是為什麼要在這個時間……這樣的場合呢?
這一幕讓她想起多年前在寧城的那個夜晚, 她們第一次遇見時, 她也是陷入這樣不堪的境地。
人其實很奇怪, 當她一個人面對這些事情時,她並沒有什麼感受。
不覺得倒在頭上的那瓶酒涼,不覺得周圍驚歎嗤笑難聽。
就像她方才一路走來時也不覺得這雪冰冷厚重,這前路難行。
可是在那一隻手伸過來後卻覺得這酒冰涼酸澀, 周圍那好奇打量的複雜目光讓她無地自容。
在這一把傘舉在頭頂之後,這一路走來的風雪在此刻變得刺骨難忍,就連明明可以平淡視之的從前也覺得不堪回首。
為什麼?
在得到又失去的八年時光裡, 她已經不再是從前那個軟弱無能的自己。
如果回到過去她有決心去推開那隻伸過來的手。
是的,她已經做好準備了。
可是這次對方卻只是撐了把傘在她頭頂,不接觸不阻攔,甚至還保持著距離。
“為什麼?”
她下意識問出了心中一直盤旋著的問題。
其實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問什麼?
是為什麼來這裡?還是為什麼要追上來?
是零點那通只響了一聲就結束通話的電話?還是那句:我什麼都沒有聽到。
有太多太多的問題, 卻只化為了一句為什麼。
“想見你。”
林月初這句話說得輕微, 在這唿唿颳著風的吵雜雪夜裡卻聽得清晰。
她說完似乎怕對方冷硬直接地拒絕, 有些小心翼翼地補上一句。
“可以嗎?”
賀燕筠嗤笑一聲, 抬起頭,她切切實實地看到了對方眼裡的疑慮擔憂。
“你不是已經這樣做了麼?現在問我還有用麼?”
對方卻不回答,只是怔然抬手摸向她的眼角。
賀燕筠皺眉卻沒有躲開,感受到冰涼的指尖落在自己眼角處,像是蜻蜓點水般一下子又縮了回去。
“怎麼哭了?”
林月初看著指尖上那一點晶瑩,似乎還帶著絲絲餘溫燙著她的指尖。
不是已經可以獨擋一面了麼?為什麼還會流著那代表脆弱的眼淚?
賀燕筠偏過頭去,眼角淚珠快速滑落下來,落在潔白的絨雪之上眨眼間消失不見。
她沒有回答,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她感覺自己好像還是在原地踏步,怎麼過去了那麼久、走了那麼遠,在對方面前卻還是這個德性?
一張紙巾遞到眼前,淡淡的馨香味鑽入鼻尖。
賀燕筠抬手推開,聲音有些悶,“不需要。”
她鼻尖微紅,看上去有幾分晶瑩剔透,偏過去的側臉顯露出她並不服氣地倔強。
可眼角那顆搖搖欲墜的淚珠卻又為她增上了幾分脆弱。
這矛盾的氣質在她身上融合,讓人移不開眼。
這樣的一幕實在太少見,林月初忍不住挪動腳步去看,似要抓到那雙逃離迴避的眼睛。
對方卻也是並不順從,兩人像是較上勁了一般,一個追一個逃。
直到賀燕筠避無可避,她嗔怒地回過頭直視對方。
那雙眼睛帶著細碎的晶瑩,情緒在其中分外明顯。
在林月初眼裡卻並不具有多大殺傷力,倒像是一隻被剪了爪子的小貓,拱起腰身露出利爪示威。
對敵人起到一個震懾的反作用。
林月初那雙眼宛如融化成一汪潺潺流動地清泉,溫柔到似乎能夠包容一切,卻也讓人纏綿在那輕柔的波紋中,裹挾著難以抽身。
那隱藏在其中的濃郁厚重情意沿著今日破裂開的一道口子緩緩流淌出來,無聲無息。
並不是直觀洶湧地呈現出來,而是毫無聲息地蔓延,直到被裹挾在其中的人察覺到時,已經蔓延到一種無法控制的程度。
有些太沉重了。
賀燕筠想說的話堵在了嘴裡,腳步微微後撤,她想離開這裡。
然而下一秒卻被對方一把攬住抱在了懷裡。
這力道很重,環在她腰間的手還在不斷加重力道,勒得她腰身都疼。
她伸出雙手去推,但也許是天太冷了,手臂僵硬使不上力,全然沒有起到什麼作用。
“林月初!”
她掙扎到力竭,喊出這聲只覺得無奈。
這一聲才似乎讓對方平靜下來,卻並沒有鬆開那雙環在她腰間的手,甚至力道也沒有減輕。
賀燕筠感覺自己耳邊被蹭了蹭,有暖融地熱氣撲在上面,她聽見對方輕輕應了一聲。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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