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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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道沒有手錶,也沒帶鍾。
萬歲無赦罵道:“廢物。”
衛道笑道:“是啊,你不是廢物,所以你在這裡。”
這話嘲諷的力度不弱,萬歲無赦氣得面色通紅,撇過臉去,不說話了。
衛道依舊去看月亮。
天空像一匹藍色的布,染過了頭,隱約發黑,有人想補救,就添了一點白色,合著水攪拌,不知怎麼帶進去星星點點的金色,不動還好,一動它,它就亂了套了,撈出來晾曬,沒想到破了一個好圓的洞,一陣風從後面吹進來,吹到眼睛裡,吹得人直打哆嗦。
閉上眼睛,風就吹到眼皮上,月光也落在眼皮上,一陣陣的,潮水似的撲在臉上,抹不開,拂不走,黏黏煳煳的,眼前一熱,眼淚就一顆接一顆滾出來,好像這個時候正合適。
稍微一睜眼,連夜裡的月亮也亮得人眼前發黑,周圍的白色,冷得叫人毫無睡意。
衛道對萬歲無赦說:“你看今天的月亮怎麼樣?”
萬歲無赦冷笑道:“愛怎麼樣怎麼樣。”
衛道笑道:“又不是我把你送進來的。”
萬歲無赦不說話了,他面無表情地盯著外面的月亮,心裡有氣。
衛道閒聊似的說:“你在這裡,也不是一天兩天了,難道還沒待夠?”
“外面雖然未必比裡面更好,但你也不能一直不出去不是?”
衛道笑道。
“鎖鏈加身,不得出入,你當真心甘情願嗎?”
衛道問。
衛道笑道:“這裡有吃有喝有衣穿有覺睡,倒也是個好地方,難怪你不想出去。”
“要是我,我肯定也不想出去。”
衛道嘆了一口氣,搖了搖頭。
“不過,”衛道挑了挑眉,“哪怕換個地方住,散散心,也是好的。”
萬歲無赦聽見的:
你在組織也不是一天兩天了,難道沒想出去過?
離開組織或許不好,但你不出去,只怕不會知道離開之後的好處。
忠於組織,難道就要忠於那些不識好歹的小人,受這樣的屈辱嗎?
這裡就差把‘禁閉室’寫在頭上了,你居然忍得下去,習慣了?虎落平陽被犬欺啊。
要是我,早走了,反正他們攔不住。
不過,好言難勸該死鬼,你是從沒想肅清廢物自己做主嗎?
第140章
監控後其他人聽見的:
你早點服軟, 早點出去,早晚還是組織的人,沒法跑出去, 不如痛快些,也免去折磨, 你也是個頭號殺手, 怎麼就淪落到這個地步, 比普通人還不如, 監獄都比你過得好,難怪你賭氣不肯出去, 但是, 我要在這裡, 第一天就迫不及待同意要求出去, 絕對不多住!
他們點了點頭。
“這個新成員,還蠻識趣的嘛?”
“是,好像是最近才進來的,適應力不錯。”
“以後可以多接觸接觸, 說不定哪一天,人就上升去了。”
“楊戩飛昇帶哮天犬,他也不是玉帝, 咱們用不上吧?”
“你知道什麼。”
眾人在監控室閒聊了一會。
一些人出去買吃的,推開門走了。
剩下的人繼續看著監控。
房間裡,衛道對萬歲無赦說:“你考慮過一輩子在這裡住下去嗎?”
萬歲無赦的表情有些複雜,他閉上眼睛, 唇角露出些微的冷然嘲諷, 很快那點情緒又不見了。
“我這種人, 不會有一輩子, 活不到老,就會死,與其在槍林彈雨死去,不如就在這裡。”
他極力平靜地回答道。
不,我寧願死在刀槍劍戟之下,不管是槍彈還是火藥,追擊還是伏擊,諸刑罰加身,我也願意,我不想庸庸碌碌困在房間裡,就像醫院的小白鼠,過每天都是一眼看得到頭的日子,我不喜歡。
但我有什麼辦法?
衛道看了他一會,轉了目光,笑道:“你看這裡的牆,白得幾乎發光。”
說話間,衛道伸手摸了一把,牆上掉下來一塊皮,摔在地上,粉碎了。
碎掉的牆皮堆在角落,騰空而起的淡淡的灰塵,暗色的水泥,整個雪白色的房間,唯一的例外。
衛道將手在褲子上拍了拍,笑道:“真不好意思,本來想說你的住處真是不錯,生活質量肯定也很好,沒想到,一不小心就弄壞了,你不不會怪我吧?”
衛道的衣服一向是黑色,牆皮表面是一層白色,剛才白色蹭到衛道的手掌,現在衛道這麼一拍,將那白色的灰塵拍到了褲子的布料上,黑褲子沾上了不完整的白色手印,兩三下之後,稍微模煳了一些,但還是留了痕跡。
萬歲無赦睜開眼睛,有些詫異地看向衛道,又去看牆皮空掉的那一塊,愣了一下,眼中倏忽間閃過一絲轉瞬即逝的欣喜,又迅速閉上眼睛,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他很高興。
這裡的牆都是白色,他每日在這裡,睜開眼睛就懷疑自己是不是得到了雪盲症,他閉上眼睛的時候,眼前也總是很亮,好像這是永晝的世界,他永遠到不了永夜的時間。
他不喜歡白色。
這些白色將他包圍起來,就像小時候,他被人關在水缸底下,四面都是水,冰涼的水從眼睛、耳朵、鼻子、手指縫包圍過來,拼了命要往他的腦子裡鑽,他每次以為自己即將窒息,睜開眼睛的時候,又發現,不是那樣,還有時間,還不會死,也不會昏迷。
他不想繼續,又不得不繼續。
什麼事情是由得了自己的?這個倒是不怎麼清楚。很多事情,他都記得不清楚,一把刀是不需要太多回憶的,高興地活下去是沒必要的,他的一切喜怒哀樂都得為了組織,而不是個體,什麼東西什麼人都不可能。
他很早以前就知道自己是這樣的人,這樣的命運。
如果有一天,組織將要毀滅,他作為組織的刀,也必須折斷在組織之前,而不是在組織破滅之後,奔走出逃,養家煳口,他的未來只有一條路,死亡是唯一的光明,他絕不會進監獄,因為沒人能在他殺死自己之前,將他關進監獄去。
他也以為自己在很早以前就明白,將要迎接這樣的生活。
沒有人不犯錯,犯錯就要接受懲罰,組織的懲罰當然不會和外面一樣,他作為組織的特例,也不可能和其他組織成員相提並論,他是特殊的,從來都是。
他明白自己應該小心謹慎,避免錯誤,避免被懲罰,只是終究有這一天。
他的忍耐比自己預計的差得多。
他不過是在這裡住了一天就幾乎忍不下去。
但他每一次以為自己忍不下去的時候,組織就會派人過來,他們死在自己面前的時候,萬歲無赦是非常高興的,他的心底還有一點微不足道的位置,存著愧疚,但這點愧疚很快消失了,他的興奮情緒之下,是奇怪的純粹的痛苦,愧疚變成的痛苦。
他知道自己與眾不同,其他人殺了人會愧疚,所以他學著那些人的樣子,也給自己心裡騰出一塊防止愧疚,殺了人,應該愧疚,其他人都是這麼教他的。
言傳身教的教。
組織對他,是因材施教。
他不應該得到痛苦,他應該發現自己在欣喜若狂的歡愉之中興奮過度,昏過去,或者,死去。
事情顯然不是這樣發展。
他不在乎那些人死去。
也不應該完全不在乎。
他不知道自己應該怎麼做了。
然後,衛道來了。
萬歲無赦短暫地思考了一段時間,現在又突然感覺,那些東西毫無意義。
沒什麼用處。
他可以什麼也不想,就像從前,當一把好刀就夠了。
衛道不也是這樣想?
即使他打破了牆,打破了白色的窒息的水缸,好像要害死他,又好像在救他。
思考是沒有必要的。
萬歲無赦閉著眼睛,不想理會。
衛道對他說:“我不想在這裡,但是如果我過去,你不要打我。”
萬歲無赦沒有理會,他以為,衛道會和之前那樣,保持距離,但是,他勐地睜開眼睛,發現衛道已經靠近他了。
衛道坐在原地,對他笑道:“你沒有回答,我就當作是預設了。”
萬歲無赦冷笑一聲問:“你在外面也是這樣?難為你活到今天。”
衛道彷彿聽不出嘲諷,故作認真回答道:“我也許要陪你在這裡過一輩子呢,我也想回家去,也想離你遠一些,早點到外面,別在你面前,礙你的眼,可是,這又不是由我決定的事情。”
他的眉目間隱約帶上了一點冷笑的意味,面上還是溫和的,說話的表情,暖色陽光似的絨絨的平靜。
“難道不是嗎?”
衛道問萬歲無赦。
萬歲無赦確實被衛道裝出來的樣子噁心到了。
但是,衛道說得沒錯,現在決定他們能不能出去的,不是衛道,而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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