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84頁
雪山茫白對衛道說:“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衛道點了點頭。
雪山茫白把衛道帶到了水邊。
“這次也要進去嗎?”
衛道不抱希望地問。
他當然希望得到的回答是不用, 不過,人都過來了,再說不用也是自欺欺人而已。
衛道跳了進去, 這裡的水很清澈,但是如果人在水下, 往上看只能看見天, 幾乎看不見人, 如果人在水邊, 往下看,也幾乎看不見底下的人, 只會看見模煳的影子。
這裡的水是甘甜的, 微微泛著一點藍色, 還有微妙的某種角度才能看見的綠色。
陽光落下來, 水面是波光粼粼的,月光沉下來,水下是銀色的陰影互相摻雜,彷彿不分彼此又彷彿各歸其宗。
對於魔族而言, 這裡的水就和這裡的神族一模一樣的討厭,發現他們的身份就要千刀萬剮,否則不足以洩恨。
如果不能在離開深淵之前, 洗去身上的魔氣,抵達高天,普通神族或許不能輕易發現情況不對,但神庭的信眾, 別的不行, 找魔族的茬, 特別在行, 如果要在一群神族的眼皮子底下做什麼,首要排除自己的魔族嫌疑,不能突然消失,不能抽空回到深淵,那就只有找到這種水。
跳進來,水會洗脫魔氣,也會千刀萬剮。
痛楚是最微不足道的代價之一。
誰讓他之前是魔族還沒洗乾淨呢?
也怪不到什麼人。
衛道沉著一口氣,閉上眼睛,躺在水下,漸漸混沌。
意識模煳起來,他的眼前是一片的朦朧的光,他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已經不在水下了。
“這是哪裡?”
衛道喃喃自語。
然後他發現自己的聲音古怪而嘶啞,彷彿一條蛇使用了鳥雀的聲調,用灰熊的身份對老虎說話。
他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但是他聽不懂自己在說什麼。
眼前也十分模煳,就像水下一陣大風,波浪濤濤,天地都歸於一體。
有人開了門。
師父走過來,盯著衛道的臉看了一陣,掏出鏡子給他。
衛道伸出手去,接了幾次,沒有接到,師父也不動,看他拿不到,就將鏡子丟到他的懷裡,衛道在衣服上摸到掉下來的鏡子,拿起來對著自己看,這似乎不是怪物的模樣,他看自己,還是正常的人類的臉和五官,皮膚也是正常的顏色,牙齒,不知道是不是看錯了,他第一眼看見自己的牙齒是完全的黑色,眨了眨眼睛,牙齒是白色,恍惚裡,看見皮膚通紅。
像天邊滿當當的煎餅皮火燒雲。
衛道不受控制地咳嗽起來,他往地上吐了一口血,看見裡面有些乳白色的漿煳似的肉塊。
感覺,像是他的腦花,他的腦子已經空了,裡面只有骨頭,外面只有一層虛假的膠皮,中間是血,是填充的空氣,是混亂虛無的意識,像滿是觸手的透明水母,像碎屍萬段的巨大游魚、魷魚和章魚的雜交怪物。
你是什麼東西?
你是誰?
你在什麼地方?
我不知道。
我什麼都不知道。
別再問了。
衛道搖了搖頭,滿世界都搖晃起來,像突如其來的巨大地震,他是首當其衝的受害者,也是第一的加害者,更是毋庸置疑的源頭。
師父從他手裡把鏡子搶回來,衛道伸出手去,想再拿回來看一眼,卻發現自己伸出去的手是柔軟的靈活又不受控制的水蛇似的東西,他認不出是什麼,那東西又紅又綠,像大火燒著了青草地,裡面有旋轉的剝了皮的斑馬在打滾。
衛道頓住了,他收回手,坐在原地,慢慢仰頭,看向師父,想說什麼,什麼也說不出來。
他的意識想問,他的身體一動不動。
師父看寵物似的看著他,覺得很好,彷彿見了一個滿意的不可替代的危險品,親自實驗得出來的結論,無法更改的獎勵提名,好像他已經是絕不動搖的萬人之上。
山巔嗎?
癲狂。
師父說:“你要聽話。”
衛道艱難地彷彿開啟了喉嚨裡的一把鎖問:“聽誰的?”
師父說:“聽我的。”
衛道問:“為什麼?”
師父說:“因為你是我的東西。”
衛道問:“我是嗎?”
師父說:“是。”
衛道問:“我是什麼?”
師父說:“怪物。”
衛道問:“我要做什麼?”
師父說:“先殺一個人證明你的忠誠和力量,為了不出錯,我再送你一個小寵物,你要好好對待它。”
他說著,嘟嘟囔囔從衣服裡掏了半天,遞給衛道一個淡黃色小布包,衛道接到手裡,這個包變成了蠕動的暗紅色的腫瘤,佈滿了凹凸不平的疙瘩,裡面偶爾有黑色或白色的蟲子的頭冒出來,幾乎要一口咬掉衛道的手掌,但是,它們和衛道總是隔著一層透明的隔閡——
就像被保鮮膜封在不鏽鋼盆裡的熱情扭動的活蛆。
衛道反手把這個布包摔在了地上。
他又回到了水裡。
雪山茫白把他撈出來,衛道站在水邊,檢查自己的衣服,衣服沒有夾層和衣兜,什麼東西都沒有,好像真的乾乾淨淨,衛道拍了拍褲子,裡面掉出來一個小布包,裡面嗡嗡嗡飛出了一堆蒼蠅蚊子,撲過來的時候,顏色漸漸從黑灰色變成了紅綠黃棕,尾巴長出了尖刺。
好像一下子變成了馬蜂窩。
雪山茫白和衛道跑路,馬蜂窩就在後面追。
雪山茫白找到了趁手的東西,一個法術打過去,它們癱在地上,顫抖著飛不起來了,但還沒有死。
衛道找了一塊石頭砸下去,它們嗡嗡嗡地還想飛起來。
二人很快離開了這裡。
土壤漸漸發黑,彷彿地下湧出了石油。
藏原深埋對雪山茫白說:“不知道怎麼回事,那邊死了一個人,你看看,這個人見過面嗎?”
雪山茫白搖了搖頭。
藏原深埋說:“最近小心,也許他們會說是你殺的。”
雪山茫白覺得有些荒謬,轉念一想,這種事情也不是不可能,主教們都做得出來。
他點了點頭,轉身離開了。
野內小麥在雪山茫白走後質問藏原深埋:“為什麼這樣囑咐他?”
藏原深埋說:“既然不是你們做的,說什麼有什麼要緊?”
桑谷綠波說:“雖然不是,但他很有可能栽贓說是我們,畢竟,他早就看不慣我們了。”
藏原深埋笑道:“你們心裡有數,他也懶得幹,不是還沒出事?”
關島紅衣說:“這怎麼還能算沒有出事?”
藏原深埋說:“你們都沒死沒傷,有什麼事?”
北井汪洋說:“今天沒事,明天就不一定了。不知道他從哪裡得來的手段,費了好大功夫才處理乾淨,要是再來幾次,說不定我們就是光桿司令了。而且,魔氣的感染都沒那麼強大。你也清楚啊!”
藏原深埋說:“不著急。如果真是他們,他們會有動作的,我們多等等,看就知道了。”
眾人面面相覷,離開了這裡。
藏原深埋讓紫林單春儘快過來。
“你跟聖子殿下多少比其他人相熟,你去聖子殿下身邊,侍奉保護,如果有什麼不測,實在沒辦法就過來通知我,我不在,你就去其他主教身邊告訴訊息。如果聖子殿下問,直說就是。”
藏原深埋說。
紫林單春點了點頭,離開了。
藏原深埋坐了一會,也離開了神庭,沒人知道他去了哪裡。
但是,神知道。
威嚴輝煌的高大建築物,越往裡走,越是黑白灰三色並行,古怪的神像端坐在高高的蓮花寶臺之上,扭曲的蛇形寵物,開口的兩腮,螃蟹鉗子似的頭髮,令人頭皮發麻的波浪紋路服裝風格,寶藍色的耳墜,豔紅色的頭花,黑色的牙齒,白色的舌頭,膨脹的軀體和寬大的斗篷。
長短不一的手指,凹凸不平的頭顱,巨大的眼睛,黑洞洞的後背,數不清的鏡子折射反光。
睜著眼睛都彷彿即將被汙染的地方。
藏原深埋跪了下來,對著神磕頭,請求寬恕和諒解。
“我知道我有罪,人生來就是有罪的,人類都是骯髒至極的汙染物,我應該將他們所有人全部殺死,可是,我的力量不夠,我的時間不夠,我的——我也是個垃圾,我沒辦法做到,請神責罰。我願意贖罪。我知道錯了。我見到了神之故鄉,那是個美麗的地方。
豐饒的土地,豐富的物種,死亡的人類,稀少的屍體和寬廣的地平線。
我愛那裡。
那實在是好地方。
我想過去,但我的任務還沒有完成,請神降罪,讓我早日迴歸故里。
我想殺了他們。
我會在、完成神的旨意。
我要、請神降臨。
我、神、癲狂錯亂是無、美麗的故鄉、神、願我早日成功、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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