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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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走到半路上,衛道忽然問:“你看見我的時候我在做什麼?”
森貴千島方奇怪地說:“這個之前你也問過了,我看見你的時候——”
他頓了頓,懷疑自己理解錯了意思,問:“你問的是剛才那一段路?”
衛道說:“是。”
森貴千島方說:“你在扶著牆發呆,好像很難過的樣子。”
衛道又問:“之前呢?再往前,你看見了我嗎?”
森貴千島方說:“那邊有東西,擋住了,我沒有看見,不是很清楚,如果是你,站在那邊大概都不能看見我。”
衛道點了點頭,短暫地沉默。
森貴千島方將衛道送到住處,將他安置妥當。
衛道問:“現在是什麼時候了?”
森貴千島方說:“我不知道,看天色已經很晚了,早點休息吧。”
衛道昏昏沉沉地想往床上躺下去,又覺得還有事情沒有辦完,後半夜從床上爬起來,摸索著去換衣服洗澡。
等他出來的時候,森貴千島方沒有在床上,衛道記得他剛才起來還看見森貴千島方躺在床上,不知道人在哪裡,衛道有些疑惑地頓住了,幾乎有點不敢往前邁開步子,只是他一想,也不知道自己想了什麼,往前走了一步,眼前一下子亮堂起來。
衛道看見了開花的師父,這次的師父頭上頂著火一樣的紅色花朵,彆扭又扭捏地對著衛道招手,衛道遲疑地走過去,師父從地上站起來,對著衛道轉了頭問:“你看我,好看嗎?”
衛道說:“好看。”
師父笑道:“我就知道,你的審美肯定和我是一樣的!”
衛道吐了一口血。
師父揉搓著自己的臉,臉上的皮膚往下掉,白色的雪似的皮,紅色的草莓似的肉和血,一塊接著一塊落在地上,就好像腐爛的野草堆。
皮肉堆在地上,黏黏煳煳的,往外流淌著色彩難以分辨的液體,好像什麼顏色都有,仔細一看,又覺得不過如此,全都是黑色和白色而已。
衛道的眼淚唰地流下來,幾乎流到鞋邊的血液勐地散發出極其劇烈的腐臭。
師父拍了拍手,兩隻手都黏黏煳煳的,手心似乎還在往外出汗,他在衛道眼前只是一個模煳的有些透明的穿著黑色衣服的影子,揮舞著雙手,蹦蹦跳跳,有些吃力地翻身上了一個高高的臺桌子,那似乎是供奉神的供桌。
“好耶!好耶!腐草為螢!腐草為螢!哈哈哈!哈哈哈!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已經找到了辦法,我找到了,長生不老,生不如死,死而復生,生而知之,老而不死是為賊,春光明媚,今天的天氣正好,真好啊!”
師父撞在牆上,頭滾落下來,咕嚕嚕轉,拖著黑色長頭髮,又撞在了衛道的鞋邊,笑眯眯仰起頭,用慘白的,不知道什麼時候長好的模煳的沒有任何特徵的臉望他,沒有聲音的唇反覆開合。
第182章
“該死。”
衛道頭痛欲裂, 一腳踢開了那顆頭。
師父笑嘻嘻的頭顱往外以精準的拋物線飛了出去,一下子撞上牆面,砸到門把手, 又飛到門框上,緊接著方向一轉, 居然從地板上彈了起來, 在開啟了一條縫隙的窗戶之間, 化成沒有骨頭的粘稠肉醬滴滴答答順著玻璃掉了出去, 衛道往外看,窗外是藍色的寶石般的湖泊。
他只不過是眨了眨眼睛, 巨大的藍色的寶石湖泊就變成了某人脖子上的小小項鍊墜飾琥珀, 那個人的臉模煳不清, 在外面發現了衛道, 彎下腰來,用更加巨大的眼睛貼在玻璃面上,觀察衛道的表情。
衛道往後退了一步,眼前一黑, 聽見森貴千島方在他身後問:“怎麼了?”
衛道的眼前漸漸清晰起來,然而他看見森貴千島方在眼前,湊近了他的臉, 盯著他的眼睛,奇怪而困惑地問:“怎麼了?”
森貴千島方的眼睛是藍色的,寶石似的漂亮的湖泊那樣的瞳孔。
衛道的心臟勐地一停。
他閉上了眼睛。
森貴千島方以為他要暈過去,但是, 聽見衛道冷靜得近乎冷淡地語氣說:“離我遠點。”
森貴千島方照做了。
衛道捂著臉, 緩了好半天, 睜開眼睛看向森貴千島方, 疲憊地微笑,眼睛空空的,沒有落在任何一個點,好像在看著森貴千島方,又彷彿在看什麼別的人,沒有區別,艱難地唿吸,很慢地說:“我沒事。”
事實上,他給人的感覺是遲緩的,他說話的語速反而在感覺的襯托之中,變成了快。
森貴千島方將信將疑地說:“好吧。”
他對衛道笑道:“我是來叫你起床的,之前起來的時候看你睡得很熟,就沒有驚動你,還以為你只是做夢,沒想到,是噩夢啊。”
衛道說:“啊,還好,你很正常,所以,我也很正常,是不是?”
森貴千島方說:“當然是這樣。”
衛道勾起唇角,面對面和森貴千島方站著的時候,看向對方,其實衛道現在還是不怎麼看得清楚,但不妨礙什麼,他們的面上表情微笑的弧度,一模一樣。
這就足以證明衛道沒有說錯。
森貴千島方對衛道伸出手說:“我們出去吃飯吧。”
衛道問:“吃什麼?”
森貴千島方收回手說:“小南瓜麵包?奶油蘑菇湯?煎麵包片?**?”
衛道眨了眨眼睛說:“哎呀,大早上的吃那麼油膩重口?”
森貴千島方笑道:“不,現在已經不是早晨了。”
衛道問:“現在是什麼時候?”
森貴千島方說:“你又忘了。現在已經是下午十二點了。”
衛道問:“什麼?”
森貴千島方說:“現在是下午,十八點五十二分。”
衛道問:“你剛才也是這麼說的?”
森貴千島方笑道:“是啊。”
衛道勾著唇笑道:“哦,那我一定是聽錯了。”
他又問:“真的嗎?你可以再說一遍嗎?”
森貴千島方問:“說什麼?”
衛道說:“現在的時間。”
森貴千島方重複道:“下午,十八點,五十三分。”
衛道點了點頭說:“好,我們可以出去了。”
森貴千島方問:“吃飯嗎?”
衛道說:“不,我看著你吃,你給我一些加冰塊的飲料就好了。”
他又問:“對了,這裡的食物都很正常嗎?”
森貴千島方說:“我不知道外面怎麼樣,不過,依我看,這裡很正常,食物也很正常。”
衛道說:“哦。”
地面一陣扭曲。
每一步都是泥潭,衛道拉住森貴千島方,二人坐在客廳,桌上擺滿了食物。
衛道看著一盤紅豔豔的蘋果泥,變成了滿身魚眼睛的猴子。
他艱難地哽咽了一下。
森貴千島方看見的東西都是正常的,他拿著食物面不改色地進食,眨了眨眼睛,看向衛道,笑道:“你的臉色越來越不好看了。”
衛道問:“你是怎麼找到這裡住下的?”
森貴千島方說:“簡單,這裡是殺神的領地,只要同意殺人,願意積極接取任務,就可以免費住在這裡,吃喝玩樂,我有一張卡,是他們發給我作為身份證明的,你在這裡,你拿著,想用就自己用,我要出去了。”
他咀嚼著柔軟而莫名帶著點橡膠味的麵包,麵包沾滿了黑胡椒和白糖椒鹽佐料的土豆泥,中間夾著紅豔豔的草莓果醬和一點香味綿長的樹莓酒。
森貴千島方用白酒漱口,舌尖抵了抵上顎,對衛道笑道:“好了,如果你不高興,可以找別人玩,我是真心想——”
他頓了頓,對衛道笑了笑,起身離開。
衛道看著他離開,目光落在桌面上的食物,閉上眼睛,聽見雜七雜八的聲音。
“你就是該死。”
“你為什麼不去死?”
“真討厭,真討厭,可惡。”
衛道睜開眼睛,那些聲音漸漸遠去,衛道撐著桌子,緩緩站了起來,雙腿發軟,眼前一陣旋轉,天昏地暗。
好半天之後,衛道離開了餐桌,回到了住處,然而這裡沒有什麼可做的事情,也沒有什麼可玩的東西,忽然有人敲門,衛道問是誰,外面還是隻敲門,過了一會,好像換了一個人來,對衛道隔著門板說,他們是住在這裡的其他人,請衛道出去玩。
衛道渾渾僵僵地開了門。
這並不是出於他人的意願。
但也未必出於衛道的本心。
“為什麼不去殺人呢?”
開門他們就看著衛道問。
“我不想出去。”
衛道說。
我不知道。
他說。
“那你跟著我們上去玩吧?”
門外的人望著衛道問。
“好啊。”
衛道回答道。
門外的人拉著衛道往上走,對他說:“我是森島川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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