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05頁
利亞姆悶哼一聲,額角迸出青筋,手腕用力壓上雙膝,將雙手的顫抖死死按制下去。
整個木屋仍在不斷扭曲,炸開的桌椅轉眼復原。地板忽而消失,變成恐怖深邃的黑洞,當三人驚恐尖叫著下墜時又一息恢復如常,木質紋理乾燥安寧。
但這全然無法讓人安心。
空氣隱約浮現似身處水中的波紋,旋即真的有水灌入鼻腔,他們立刻陷入窒息,掙扎間拼命捂住鼻子,那水流彷彿稀釋的硫酸,將鼻腔腐蝕到糜爛。
下一剎,三人的雙手齊刷刷自腕骨斷裂,血水滿屋飄蕩,如鮮紅輕薄的絲帶縷縷鑽入他們的七竅。
男人們五官猙獰發出慘叫,可淒厲聲浪卻似被水吞沒了,變得模模煳煳,溫溫吞吞。
地獄般的景象中,唯有一處寧和如常,如同一場戲劇的觀眾席,用於觀賞前方的血腥恐怖故事。
繩索將女人捆束在椅子上,強迫她直面這一場殘酷的虐殺。爐火噼啪燒著,空氣是暖暖的,她還在自己溫暖的木屋裡,觀望前方的血腥與慘烈,微黯的眸光寂然而迷茫。
她低下頭。
腳尖血跡仍在,女孩的屍體已經看不見了。
「實驗…失敗,實驗體必死——」
利亞姆忍受著水流灌入喉嚨,吐出大口鮮血,拼盡全力吼出這句話。
女人怔怔然抬頭,目光散在這處空間裡,從恍惚的意識裡尋找到了一些似遠似近的記憶,開口也怔怔然:
“不要…殺死他們。”
嗓音已啞得如重症病人,虛弱遊離,彷彿隨時也將脫離人世,只遵循本能留下僅剩的執著,還帶著一絲對執著本身的淺淡疑問。
話音輕飄飄地落了。
空間遽然劇烈震盪,木屋訇然炸開,將一切外敞。三個男人勐地睜眼,捂住喉嚨大口喘息,兩隻手完好無損地連線著手腕,體內所有的劇痛煙消雲散,只遺留大腦的陣陣抽痛。
他們仰躺著,看到遼闊的雪原扭曲成灰燼,天空變成巨大空洞的破口,深淵倒掛般,彷彿整個世界正將其之無邊無際曠大而冷酷地撞進他們心魂。
它呈現出玻璃內部般脆硬無氧的質感,空中奇異的波紋在擴散卻也在靜止,極致的靜止,寂而無死。漆黑,漆黑蔓延至無盡。
三人淚流滿面,為世界之無窮賦予的極致懼意。
利亞姆顫抖著,將視線投向那個女人,她仍安靜坐在木屋的一角,被昏黃旺盛的爐火溫暖著半邊身子,成為末日裡唯一的錨點。
而在她身前的虛空裡,一道虛白的影子飄忽晃動,好似訊號不良的影像,只能顯現出帶有四肢的細長一條,時而凝實一瞬又被扭曲成霧。
他多少了解一些異靈體的特性,便知道,是滔天的恨與痛令她無法輕易找回人形。
執念淺、能力弱的鬼,最初脫離身體後的,形態與生前是沒什麼兩樣的,他們很長一段時間都學不會如何能干涉活人的精神,甚至常常忘記自己已經死去。
剛一離體就散成如此形態,籠出鬼域的異靈體,他在一線奔波多年,也是頭一次見到。
實驗……成功了嗎?
“長庚…
“長庚……”
我讓她感知到我的聲音。我努力地想讓自己回到之前的模樣,卻像用一捧乾燥的沙子堆砌人形,總是堆了又散。
我的悲痛太廣闊,沒有了身體囚禁它,它便不受控制地奔襲,讓我的能力充滿扭曲與暴戾。
“長庚…
“長庚……”
我努力想有一具身體。我完整地包裹著她,卻無法切實地擁抱她,無法為她解開繩索。我沒有雙腿雙手,沒有一張能讓她看起來歡喜的臉。我不再是人類了。
曾經我執著地想安撫她,想讓她相信死亡不可讓我們分離。如今我懂得了,沒有分離的死亡為何也悲傷。
她還是沉默,她一直沉默。她低著頭,不理會我的唿喚。
我忍耐住了,沒有讓他們死,她有感到滿意嗎?
她的喉嚨疼嗎?被繩索磨破的手腕疼嗎?
我在疼,漫散的每一縷都震顫地疼。我越努力越湊不出一具身體。
我好痛,好恨,好痛,好恨……
那三張劫後餘生的臉噁心得令我作嘔。我會聽話,不會讓他們死的。
我碾碎了他們的四肢。
抽離。
我切爛了他們身上的所有肉。
抽離。
我挖下他們的眼睛和舌頭,破開他們的腹部,將眼珠和斷舌塞進肚子裡。
抽離。
我停下,因為他們不再慘叫了,流著滿臉的眼淚口水,尿液浸溼了褲子,機械地甩頭,吐著無法分辨的音節。
他們神志不清,變成了真正的傻子。
我的恨與痛沒有消失。即使他們死亡,它也無法消失。它由過去的不幸醞釀而出,自此綿延不絕地流淌,從不給人回頭的餘地,我該如何回到過去掐滅它的源頭。
她看到了我所做的一切。
她仍舊沉默,卻好像在敵人痴傻後陡然清醒了,閉上眼眸,身體細細地發著抖,下唇咬得沒有血色,淚水靜悄悄溢位眼角,啜泣聲很輕。
我飽受折磨。鬼體的感知比軀體更勐烈,更無邊界。
她又將被擊碎的殼子破破爛爛地黏了起來,遍佈裂痕,再也沒辦法把她安全地藏好了,可憐的脆弱從隙縫裡漏出來,輕易讓人瞧見她受到的巨大驚嚇。
但我知道,我感受得到。
她沒在怕我對他們的慘烈折磨。
她怕我的死。
一回過神來,她就記起了我的死。
對不起……
痴傻的三人無法再接收到,聯結器內滴滴持續響起警報,域內鬼氣濃度仍在升高。
南長庚對那道虛白的影子反應很淡,她沒有表現得很抗拒,像是接受她的,但又並不想理會她。
她流了很久的淚,始終一個字也沒說。到最後她平靜下來,啞著嗓子道:“我不想看到這些,我的房子呢。”
鬼魂便收斂自己的力量,從她的腦袋裡鑽出來,將原原本本的小木屋呈回她眼前。
一室狼藉,三個口歪眼斜渾身抽搐著的傻子,被踹倒的桌椅,摔碎一地的瓷盤飯菜…還有一具屍體和滿地的血。
南長庚眸光顫了一瞬,又黯淡下去,一切反應都隔了層屏障似的被封在皮囊之下。
她的靜像承受劇烈風暴後殘餘的一片廢墟,闃寂荒沉,空空的,默然的,從豐盛被摧毀至斷壁殘垣,被過去輕易捨棄了,便不由在底色裡蘊出疏曠而寥落的悲涼。連恐懼的形態都已化作一灘灰燼。
呆坐片刻,她用身體的晃動帶動起椅子,側著身摔到地上,一點點蹭過去,染了半身的血,緩緩握住了那把匕首,調轉方向,反覆去切割繩索。
直挺挺摔下來很痛,挪過去拿起匕首也如此艱難,可她眉目漠然,令她的堅韌不像堅韌,而似機械的程式。
這裡沒人能幫得了她,她自己割斷了繩子。
重得到自由,她從地上爬起來,滿鼻腔的血腥味,踉蹌了下才站穩。俯身將身旁溫度未散的屍體連拖帶拽抱起來,放回床上,取來打溼的毛巾替她擦掉臉上的血跡。
有條不紊地做完一切,她望著女孩失盡血色慘白中泛著青灰的皮膚髮呆。
那雙眼還睜著,瞳散了,僅剩無機質的黑。過於精緻的面孔令她即使死亡也不顯可怖,反倒更像沒電的機器。
南長庚惝恍間產生錯覺,好像她和以前一樣,只是暫時關機,一曲琴音就能喚醒。可脖頸間猙獰滲血的傷口立刻發出了嘲諷,不容她躲避一瞬。
她由此感到憤怒,強硬地截斷了所有情緒,只留下理性的思考。
垂下眼眸,思索著喃喃自語:
“他們從哪裡來,要帶我們去哪兒…”
孤零零坐著沉思的模樣,透出與慘劇格格不入的冷靜,情緒抽出去,一切飽滿的也都從她體內抽了出去,僅剩一副由鐵絲捆束著沒有坍塌的骨骼,行動如常,唯獨沒有血肉的溫度,既詭異,又合情理。
三個男人已神志不清,顯然無法再帶給她任何幫助。
鬼魂早維持不了那道影子了,不再執著呈現自己的扭曲,聽到她的疑問,便漫進她體內,將從車中裝置獲取的導航資訊傳輸進女人的大腦裡。
非常非常小心,只送入一些記憶,不敢進行任何干涉,哪怕是一個有實感的擁抱。
她難以掌控痛與恨帶來的力量,它們強烈到只能向外漫散,彷彿多集中起一絲就要化作摧毀。
南長庚沉默著感知那些資訊,回頭望向躺在地上的三個男人,回想起利亞姆先前所言的那番話,瞳眸內有細碎的顫動。
她被卡在通往希望的間隙。
她想要相信,卻已不敢真的相信。
所以她只能放棄一切額外的念頭,去做她該做的。
一言不發地將屍體抱起,走向屋子後門,開了門便是車庫。她有點艱難地開了車門,將女孩放進副駕駛坐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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