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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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最後,他嘴裡也帶了譏諷。天樞裡的明爭暗鬥他已經盡力遠離,可惜他畢竟是特戰隊的骨幹,畢竟曾被維克多所救。
唯一一件未能想明的事,是伊萬為何要求一個業外人員輕易啟動實驗。
鬼域難纏,僅存這一個長成的實驗體,唯一的希望,難道他們並不盼望實驗成功嗎?
但無論如何,這些很快就要與他無關了。
隊友二人聽罷驚怒交加,隨之陷入巨大的絕望中,終於安靜下來,沒有力氣繼續謾罵了。
「沒有話要說了嗎。」利亞姆看著南長庚,但開口的卻不是她,而是懷中被他隨意用匕首抵著的器具。
女孩眨眼,滾下一串淚。
她耗費了體內積攢的所有力氣,緩慢地將口腔撕開一條縫,吐出一口氣,音調輕飄得像一縷霧:
“長庚,我明白了…理解了…什麼叫做命運。
“對不起…”
對不起,我帶給你不幸。
頸間匕首的溫度很涼,我聽見禁錮我的男人嘆了一口氣,他不再說話了,鋒利的刀刃似乎壓得更重,隨後倏然劃開了皮肉。
餘光裡瞥見腥紅,滾燙的血液向外噴濺,比從前的每一次流血都更激烈。
我沒有知覺,我竟然想笑一下,這血的流,將流在長庚腳下,讓我體會到一絲滿足。
可我看到了長庚的掙扎。
她的瞳孔越縮越小,最終化成一根尖針將自己穿透,那冰封一樣的冷硬便陡而碎了,碎得比玻璃還脆、還鋒利。
她勐然發了瘋一樣掙扎,捆束著她的繩索將厚襖勒出深痕,椅子劇烈震動,卻如此堅固。死物牢牢禁錮著一個生命。
可她切實已經掙破了什麼,讓她再也無所顧忌,撕心裂肺地發出尖叫:
“不!不!!不——”
那激烈,災難一樣的激烈,像撕扯著內臟嘔出來的喊聲,每一聲的迸湧都剮蹭上星點血肉。
再沒有別的話,只一味淒厲地喊,一味地阻止一件已經發生的事,喊到喉嚨出現撕裂漏氣聲,喊到她的聲音已經變形到不像人類的嗓音。
血不斷地流,流到她腳下。
她的尖叫聲裡出現扭曲的驚恐,扭曲的祈求,扭曲的絕望。
我的意識越來越模煳,我的意識越來越清晰。
我沒有知覺了,我感受到心臟有尖銳的疼,有無盡的疼,反覆刺穿我不知坐落於何處的神經。
我知道,我再沒有比此刻更清楚地意識到,我的死亡將她擊碎了。
比面對她母親的死時碎得更徹底,更不留情面,讓她最脆弱的核心猝不及防暴露在空氣裡,強迫她鮮血淋漓地直面慘烈,無可迴避。無可迴避。
對不起…
對不起。
我很痛,痛到不需要這具軀體感受痛。
在這樣臨近死亡的時刻,我竟掉進了回憶裡,想起曾經她問過的一個問題。
[你究竟愛我什麼?]
她很容易為不夠切實篤定的事物感到不安。我的愛意濃烈,卻讓她抓不到根系。
那些雜亂的擰作一團的東西,似乎隨著我的死亡而被一點點清晰地釋放了,顆粒分明地漫散開。
我很想在此刻去告訴她這個我曾經沒能給出的答案。
我已經感受不到自己的喉嚨與口腔,只好從意識裡調動模擬,面對著眼前的瘋狂,一句句地說:
「我愛你最初像未經打磨的光團,稜稜角角,毛毛刺刺,模模煳煳,如經由固定程式設定後擺放在玻璃罩裡的藝術品,承載無數深厚的情,卻不認識世界,也不認識自己。」
「我愛你後來像被隕石砸漏的黑洞,吸取一切又排斥一切,慾望那麼淺又那麼深,身處人間卻在試圖逃離。你給自己築一層厚厚的冰殼,只取遞來的溫度穿透後餘下的那縷殘溫,將自己探出的感知觸角也冷凍到麻木。」
「我不確定這一切在世俗裡是否算作有魅力。我只是滿足於你展露出的任何模樣。」
「雖然我無法將它們從你救我的源頭中剝離開,但我猜測這與你拯救我是無關的。」
「我還愛你的呆滯與剋制,脆弱和虛弱,遊離與漠然,淺淡的笑與尖銳的防備,微蹙的眉和微抿的唇。」
「你吻我、汲取我、擁抱我時的柔和神情,像在為生活的平靜而滿足。我永遠會為此顫慄地感到幸福。」
「你並不真的是和他們一樣的人,你是偽裝良好的異類,靠你很近的人才能看見你的可憐與狹小。你習慣在自我擠壓裡攝取安全感存活,我看得見你的辛苦,但絕不捨得砸碎包裹你的殼。」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我最深愛的愛人,我最脆弱的孩子,我保護不了你,我成了射穿你心臟的那把槍。」
我說的一切她聽不到,也一定不想再聽到……她再也不想要詢問我為什麼愛她了。我擊碎了她,我的靈魂便也完完整整地被碾碎了一遍。
我倒下了,生機消泯的剎那男人便鬆開手,任由我的軀體像一具使用過後廢棄的工具那樣倒在地上。
長庚的掙扎也在那一霎停了,呈現突兀的一陣死寂。
可我還站在這裡,還能看見地上的血泊怎樣將我的衣服洇溼。
我脫離了我的身體,我好像無限地擴散了出去,像一片霧那樣無阻礙地散出去,將一大片空間完整地包裹。
沒有眼睛,沒有手指的觸覺,卻似霧的每一粒細微都是我的眼睛,我的觸覺。
從而我無限、無限清晰地感受到這個世界,感受到外面雪的形態,寒意的波紋,木屋的紋理質地,火焰的躍動,軀體緊繃顫抖的男人們。
我鑽入他們的眼睛,覆蓋他們的面孔,知道他們的狀態是在等待,等待著不遠也不近的一件事。
他們說話,聲音的震動盪開,急切反覆地警告著椅子上的女人。
她是沒有反應的。
我那麼深地浸入她,只觸到她的從激烈落向平穩的心跳,她的面孔那麼沉靜,灰一樣的黯淡與靜,石塊一樣的堅硬與靜。
她白得像雪,她有一頭黑髮,黑髮沒有保護她不被變成即將融化的雪精靈。
她有一雙如海般溫柔深邃的灰藍色眼睛。她的雙眼已被擊穿,剩下兩顆被鑿碎的、死去的冰。它們融化成水珠,安安靜靜地滾落下來。
我的痛苦無有軀體能夠承載,它無限、無限地龐大,如宇宙裡塌縮的黑洞一樣沉重。我被它撕扯,不斷地撕扯;碾碎,一寸寸碾碎。
我站在這兒,好像是站在這兒。
「Oh,No!!這麼會這麼快,異靈體的脫離凝聚最短需要半個小時難道是錯誤的嗎!!上帝啊,救救我!!」
試圖蠕動著往外爬的米賽爾勐地身體一抖,揮臂將一旁的椅子拉來擋在身上。
他們每個人的太陽穴處都連線著一個拇指肚大小的銀色三角形裝置,此時裝置正朝三人大腦傳遞刺耳的警報。
「五星…不,還在漲,不,不可能……」
傑克的嘴唇不住地哆嗦,他側蜷縮身體,顫抖迅速蔓延全身,「六…六星,神啊,讓我死吧,讓我現在就死……」
視野裡,整個世界都開始扭曲。
利亞姆踉蹌了下,也倒在地上,勉強撐著手臂坐直。他沒有作出任何表情,但不斷加深的唿吸與微縮的瞳孔,誠實暴露出他同樣在感到恐懼。
霧,似乎是霧,黑的,又像是灰的,它們籠罩這片區域,時隱時現,時而稀薄時而濃厚。
現實不再像現實,世界變成了如影像一般能夠被AI肆意更改捏造扭曲的東西,似真似假,忽虛忽實,光怪陸離,極致的詭異感極其折磨人的精神。
桌椅突然發出咯吱一聲響,像被一隻鐵掌攥緊擰了一下。兩秒後,砰的一聲憑空炸開。
木頭碎片鋒利如鐵片,精準刺入三人的四肢中。
「啊——!!」米賽爾慘叫,痛懼交加,涕淚橫流,「利亞姆,我恨你!我恨你!」
「女士!尊敬的女士,救救我們!!求您救救我們!」
生死之間,傲慢的傑克無師自通學會如何對女人低頭,蜷縮著身體勉力朝著她磕頭祈求,額頭在木地板上砸得哐哐作響。
可木地板下一刻卻變成了遍佈小釘的金屬地面,一瞬間將皮膚刺出密密麻麻的血點。
「啊!!!!」他淒厲慘叫出聲,捂住額頭倒地渾身顫抖,血從指縫裡溢位來。
「鬼域…成型了。」利亞姆發白的嘴唇抖了抖,手指快速點按通訊器,「太快了,異靈體分離太快,領域成型也太快,不足三十秒的資料,比最新的探測報告快上六十倍和九十倍。」
「極高濃度執念,出世就是六星級高危,執念由怨恨、痛苦、愛願組成,百分比分別是……」
「系統連線新生鬼域要一個小時,根本來不及…」
“嘭——”
通訊器陡然在掌中炸開,火光與電流瞬逝,留下血肉模煳的雙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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