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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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坐在她附近的選手們注意到了,望向她的目光變得有幾分奇怪。
但南長庚無心顧及,她只是十分高興,難以抵擋笑意向外傾洩。
以指按壓住翹起的唇角,眼眸輕佻半垂,瞳色莫名的深,似暗沉沉的灰海,包含極幽邃微妙的情緒。
她遮掩得很好,無人能切實目睹她眼裡的神色。
——有別於平日溫和柔善的,涼薄與愉悅交織,摻雜一點深不見底的慾望被短暫填滿的饜足。
在別人眼裡,她是個品行兼優的好人。而在大部分時候,她也自認如此。
唯獨在某些地方,她永遠改不了自己的傲慢與得意:例如被一隻小動物以絕對堅定的姿態選擇。
從人類身上,她太缺乏這樣的堅定。曾經的成長過程中,她需要時刻保持優異,成績必須保持最好,拉琴必須持續且快速進步,一旦落後,有很多人等著成為她父親口中比她更完美的女兒。
她所得的每一句認可都要靠她自己去掙。那些誇讚交給她的好成績,交給她優秀的琴技,交給她溫順柔和的性情,就是沒有一句交給她本身。
如果沒有這些,她的存在似乎並不重要。世上有無數成績好的學生,有無數自小學琴的天才,有無數性格溫和的女孩,任何人都有可能成為她的替代品。而她若不努力,則隨時會‘消失’在其他人眼裡。
無論對誰而言,都不是“非她不可”,即使是她的母親,‘親愛的孩子’也不止她一個。
偏偏…她在一群動物身上,得到了源源不斷的認可與親密。
所有動物都喜歡她。最忠誠的狗會拋棄主人朝她奔來,受過欺凌膽小的貓會找她求救,站在樹下伸高手臂會隨機飛下一隻鳥落在她手指上,到野外出遊都會有野生松鼠兔子一類聚到她身邊。
這是她在這世上得到過最純粹堅定的選擇。她很難不為這份獨一無二的特別另生出一份優越與自得。
這是她特有的,誰都奪不走。
現如今,她又得到一隻情感濃度遠比小動物更高的人形貓。獲得高出多倍的…巨量的愛。
南長庚隨意掃一眼臺下,翹起腿換手托腮,鼻腔裡輕輕哼起斷續的情歌調子。是餘貓方才的表演曲目。
十足的愉悅將她外表的沉穩敲碎一角,透出一點獨屬少年時期精神活泛的雀躍。
主持人對自己的不知死活心懷悔意,費勁兒去熱有些冷下的場子。餘貓終於被放過,踩著碎步小跑回選手席。
大家都知道她是要回到自己的座位,但她走過這短短的一段路落在別人眼裡,看起來總像是在奔向誰。
而究竟是“誰”,這不是需要思考的事。
回到座位旁,餘貓沒有轉身面向舞臺的意圖,先是膝蓋觸及椅面,隨即雙腿都跪了上來,身體歪歪扭扭地一坐,雙手抱住椅背,仰頭迎上女人的灰藍色眼眸。
不是她的錯覺,那雙垂落的眼比往日更深邃,也更溫柔,並且多了一簇漫不經心的懶怠。
餘貓知道,一定有哪裡不一樣了。
對待其他人,南長庚不論何時一向是認真的,只有獨處時才會流露如此鬆懈的神情。
一隻手毫無遲疑地伸來,揉搓她的腦袋,姿態堪稱過於隨意。
餘貓猜測這代表更深一層的接納,內心的快樂節節攀升。
而這份愉快在比賽結束,節目組宣佈更換宿舍,所有選手按排名自由選擇隊友時抵達頂點。
這次比賽要淘汰掉票數排名在末尾的六人,人數再次降低後宿舍又空出不少,所以給了排在前面的選手福利,可自行擇1—3名舍友,也就是說最低可以兩人一間宿舍。直到宿舍再次分配完,人數才會繼續限制在四人。
餘貓排名第四,南長庚第一。
在規則宣佈完之後,那隻總在餘貓腦袋上作亂的手就移到了她的肩上,淡淡的聲音湧入她耳中:“你和我一間。”
語調既徐緩從容,又不容置喙,彷彿不認為她會拒絕,也不允許她拒絕。
餘貓小雞啄米式快速點頭,勐烈的歡喜快將她的身體脹破。
喧囂熱鬧散場後,觀眾離開,留給選手們一陣空落與離別愁緒。
淘汰的選手們又要與玩得好的小夥伴抱成一團哭一通。
而餘貓還持續沉浸在今晚與南長庚同住一屋的暢想中,心率都因過度激動比平常快了許多。
顯然人類的悲喜並不相通。
等選手們坐上回程的大巴已經近晚上十點。淘汰的人收拾好行李,可以由節目組的車送去機場車站或酒店,導演為數不多的良心都用在注重選手們的人身安全上了。
留下的人又換宿舍又選舍友,等全部折騰完時間逼近十一點半。
排名第一的南長庚選擇了走廊靠窗的這間宿舍,也就是餘貓的原宿舍,免了餘貓再搬一趟。
第49章 搬宿舍
勤勞的餘小蜜蜂幫忙整理南長庚的行李,順便還給前舍友們幫了幾把手,直接暴露出迫不及待想送走她們的心。
袁梨看著被子都被疊好的床鋪,捂住胸口一臉幽怨,“好啊,虧我對你那麼好,你就這麼拋棄我們和人家過二人世界了,不指望你挽留,竟然連捨不得都不裝一下。”
齊琪也來湊熱鬧,同款捂心口,表情木然,“心碎碎的,涼涼的。”
劉元茜靠在門框上看戲,邊笑邊暗暗感慨,餘貓雖然看上去弱不禁風,但幹活兒是真麻利啊,省的她自己動手收拾了。
“出了節目可以考慮去進修一下演技,轉行當演員。”她調侃袁梨戲多,“說真的,感覺挺你有天賦,演得比齊琪好多了。”
齊琪一秒垮起臉。
“演得好有什麼用,對手一點兒都不配合。”袁梨收了表情放下手,輕嘆了口氣。
看著餘貓充耳不聞只顧忙碌的身影,其實她心裡還挺為她能如願所償而高興的。要說不捨得…稍稍有一點,但更多的是鬆了口氣。
誰懂啊!和餘貓同處一宿舍,每天看她幽魂兒似的狀態,離譜的飲食,她們壓力值都比別的選手高!
這種苦惱還是留給南長庚去受吧,將因餘貓而起的煩憂交給被她偏愛的人,合理。
三位前舍友捲鋪蓋走人了,南長庚拖著行李過來,選了對床的位置,同樣靠近窗,鋪上自帶的床單。
實在很晚了,她們也沒說上幾句話,整理完又抓緊洗漱,直接上床休息。
一場演出,雖然身體不至於多勞累,但對精神的消耗是很高的。可能一些第一次經歷這些的選手,今晚會亢奮得睡不著,但南長庚有種情緒消耗過量的疲憊,不想說話,早早閉眼準備入睡。
偏偏腦海裡又閃過很多雜亂的思緒,她暫時沒力氣去整理,任由它們在腦袋裡跑馬,一圈接著一圈,馬也換了一匹又一匹。
餘貓無論行走還是動作,發出的動靜向來很輕,平常就如此,一與南長庚同住,那輕裡又多了刻意,便更無聲無息了。
所以南長庚忙於煩惱自己的入睡問題,全然未察覺到何時躺下的女孩已悄悄跪坐起來,正面對著她,雙手交握在胸前,嘴裡喃喃自語著什麼。
眼裡亮亮的晶瑩被黑暗掩蓋,浸潤著喜悅。餘貓第一次能在如此近的距離對她進行禱告,不由幻想起此次的效果定然比以往更好。
她自然知道一切只是幻想,但仍和幼童一樣沉浸於此,讓日夜祈求作為一份慰籍而長久延續。
禱告結束後,她躺回去,睜著眼望天花板,支起耳朵去試圖捕捉女人的唿吸。
即使是寂靜的夜晚,她也只能聽到斷續而淺淡的唿吸聲,卻依舊感知到女人隱晦的煩躁。
南長庚還沒睡著。
夜行至更深處,厚重的窗簾擋住月光,令這一室狹窄昏黑彷彿囚籠。
她已習慣了入睡的艱難,每三日中便有一日是難以靠自身毅力強迫自己睡去的。但她對安眠類藥物對神經的摧殘抱有一種恐懼,總想多再拖一拖,再“努力”一會兒。
直至實在拖無可拖,扒拉過床夜光小鬧鐘眯眼一看,已經逼近凌晨三點。
崩潰地倒回床上,躺屍片刻,再半撐起身體輕輕拉開抽屜,取出一粒藥,拎起床頭櫃上的保溫小水壺給自己倒水。
壺裡是裝滿了燒好的熱水的,出自餘貓之手,單手提著有點沉,她腦袋昏沉沉,摸著黑將壺口對準櫃子上的玻璃杯,卻不料手腕一抖,力道沒控制好,徑直將杯子壓倒。
玻璃與木櫃的碰撞,不算大的聲音在夜裡也格外明顯。
忙亂間,一手拎壺一手撐著身體,竟騰不出手來去扶,只愣了一秒的空檔便聽著骨碌兩聲杯子滾掉了地上。
哐嚓——
尖銳清脆的響聲陡然在瓷磚地面炸開,勐地將她驚出一身冷汗,好不容易聚起的一點兒睏意也被衝跑了。
連忙將水壺放回去,轉頭去看對面的床,擔憂餘貓被吵醒,但一片漆黑中什麼都難以看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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