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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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冷靜下來聽一聽,耳朵反倒又被心臟的鼓譟聲與巨響過後恢復寂靜引起的耳鳴堵了個嚴實。
她趴伏在床邊愣神,頹然嘆出一口氣。
幾秒過後,房間突然大亮。
南長庚因燈光刺目而微微眯眼,瞧見餘貓不知何時已走到門口將燈開啟。
此刻正站在門邊,一身棉質白色睡裙,光著腳踩在地面,瘦小又單薄,望來的目光似透著麻木的沉靜,卻浮著一層水光。
她如幽靈一般無聲地走到窗旁的牆角,取走了簸箕與掃帚,順路再穿上拖鞋,走到南長庚床前,掃走玻璃碎片。
好像自從長大後,就再沒有過這樣的體驗了,有人會在她鬧出亂子後,安安靜靜地幫她清理狼藉,就像那本就是對方的責任一樣。
只有幼童期會被母親如此對待吧。遙遠的記憶已經不太清晰了。
南長庚像被抽走了一部分意識似的,臉壓在手臂上,伏在床邊怔怔地看著。
直至餘貓將工具放回,她才如夢初醒般恍然回神,撐手坐起身,面帶一絲赧然:
“抱歉啊…吵醒你了。”
“沒有,我還沒睡著。”餘貓拿來一個新的玻璃杯,放到她床頭,拎起水壺倒上半杯熱水。
南長庚訝然抬眸,“你也失眠啊?”
一時驚訝,她沒注意到一個“也”字已將自己暴露。
餘貓輕輕搖頭。
她只是知道南長庚還沒有睡著,所以也不想睡。
但她沒有給出明確回答,只是又拿了瓶礦泉水來,兌在熱水裡,令它由燙變溫。
女人斜倚在床頭,墨髮微微凌亂,以寬大的白襯衫充作睡衣,灰藍色眸子浮著細碎柔光,望她一眼,又垂下眼看向水杯。
“謝謝…”
聲音有些低啞的軟和。
餘貓凝視著她,手顫了顫,指甲無意識掐住指節。
夜晚的南長庚看起來與白日不同,更容易失措,似乎也更柔軟脆弱。好像她與外界相隔的罩子突然變得透明,讓人能瞧見她最裡面是個什麼模樣。
對她而言,夜晚的靜謐是獨屬於她一個人的空間,可以盡情向外釋放軟弱易碎因子。所有的摧毀與重生都集中在這片夜裡。
黑夜如此公平,安靜地包裹住所有人,截斷視野,負傷者不再需要遮掩傷痕,將一切感受遏阻在身軀內部,感官向內凝聚,終於能不加雜音地聽清自己的聲音。
無論疼痛地哭泣還是冷漠與怨憤,都必須清醒地直面,清清楚楚去體察每一絲變化。
長期以來都是如此。以至南長庚還沒學會如何收斂,令自己像白天一樣堅固清醒。
“你要吃藥嗎?”
餘貓看到了她枕頭邊那一顆白色藥片,長長的睫羽垂蓋住眼底的情緒。
“嗯?嗯…是。”南長庚反應慢半拍,蹙著眉按了按額角,低頭瞧見才想起被她隨手放下的藥。
捏起來放入口中,端杯喝兩口水順下藥片,狀若無事:
“早點休息吧,打擾到你了。”
“不是打擾。”
餘貓對這種詞匯格外敏感,強調的語氣透出些固執。
過於明亮的燈光是對自然黑夜的違背,令房間環境顯現出一點不和諧的僵硬與冰冷,照得人有種趨近透明的慘白。
南長庚看著她,瘦小的身體孤零站在地上,睡裙空空蕩蕩,像只涼颼颼的幽靈,面無表情,卻莫名感知到一股悲傷蔓延。
不願去深想那悲傷來自何處,她能猜到。
默然片刻,只說:“把燈關了吧,不太舒服。”
靜謐的夜晚不應當如此亮堂。
“好。”
小幽靈飄到門口關掉了燈,房間乍暗,陷入過度的漆黑中。
餘貓依靠記憶,腳步無聲地回到女人床邊。眼睛看不見了,大腦中印刻的記憶反而更清晰。
微亂的黑髮搭在肩頭,白襯衫被凸出骨骼支撐得顯出凌厲,素淨的臉上有無法遮掩的疲憊,眼下泛著淺青,沒什麼防備地放鬆倚靠在床頭,周身散逸出既柔又冷的寧靜。
好可憐。好可憐。
若是有人瞧見餘貓的眼淚,一定覺得莫名其妙無厘頭。
他人或許無法理解,為何一個如此溫柔而曖昧的夜晚都能讓她疼。但對餘貓而言,女人最淺的不適也是一味苦。誰能輕易忽視舌尖上的苦?
尤其那苦的來源是連線著漫長根系的。
她見證女人今夜的失眠,便也看見她往前每一個難以入睡的夜晚。
如果南長庚的生命是一條河流,從中隨機舀起一捧水喝下去,於她都是穿腸爛肚的毒。
伸手不見五指的黑裡,南長庚什麼都瞧不見,但隱約察覺到她似乎並沒有走。
“你回去了嗎?”她問出聲。
餘貓再次走近,腿幾乎貼上床沿,輕聲回:“沒有,我可以待在這裡嗎?”
女人聲音裡帶著詫異的猶疑,“待在這兒?你還不打算睡?不困嗎?”
“我想…”餘貓蹲下身來,扒在床沿,下巴搭上去,鼻尖蹭到她的被子,嗅到一股淺淺的馨香,“我想待在你身邊。”
空氣瀰漫開一段很長的寂靜。
南長庚沒想到自己這麼快就遇上了良心的考驗,她在思量自己該以何種態度對待她。
若將她當做人看待,就該勸她回去睡覺,若是當做貓,任由她留下也未嘗不可。
第50章 愛
南長庚也很詫異自己在這種時刻竟能如此冷靜。心中起伏的情緒在黑暗中格外分明,如同被脈絡清晰地分割成不同顏色的一縷縷。
被夜晚軟化的外殼令她感知到更深的觸動,卻與理智並行著運作,順便還能猜測一番,自旁側那源源不絕湧來的哀傷,是否因餘貓認出了那顆小藥片。
“為什麼?”
她不想問得太多,身體往下縮回被子裡,閉眼平躺,感受絲縷纏繞上來的睏意。
給出最寬泛的疑問,讓餘貓能隨心意給出自己想給的回答。
餘貓聽著她窸窣的拱動,輕輕眨眼將眼眶裡的淚擠出,往床頭的方向挪,直至身體貼上床頭櫃。
“長庚…我覺得難過。”
聲音既輕又近,像在說悄悄話。
“你生病了,對嗎。你的靈魂在生病,我很難過,我沒有辦法治療你。”
她的語氣像個為小狗咬壞了布娃娃而一本正經苦惱的小孩。可她的哀傷多麼深。
“靈魂?”南長庚因她的用詞哂笑一聲,抬起腕壓在眼眶上,輕嘆出一口氣,“沒那麼嚴重,這世上,因為各種情緒問題失眠的人可多了,我現在已經不算嚴重了。”
“是嗎?可別的人,和我有什麼關係呢?”餘貓困惑地微微蹙眉,“我不知道別人,我只看得見你,沒有比較,難受就是難受。”
“…哈。”
南長庚停頓兩秒,笑出聲。後將聲音壓回胸腔,悶悶地低笑,翻過身來面對女孩的方向。
她知道,早便知道那雙眼有多幹淨,根本容納不下其他人。
彷彿得到另一種新的鉅額財富,一個人類的愛…一個人類的愛!比她買來的更堅固,更濃郁,怎麼就如此輕巧地送上門來了。
“誰說你不能治療我,你讓我特別高興。”她含笑,摸索著伸出手去,尋著聲源觸到女孩軟嫩的面頰肌膚,卻指尖一涼,沾染到冰冷的溼跡。
一瞬怔住。
“你哭了?”
疑問的話音還未落,尚帶著溫熱的水珠忽地砸到她手上。
“謝謝你。”
餘貓的嗓音頭一次脫離了平穩,攜帶微顫的尾音。
“謝什麼?”南長庚陷在稍惶亂的茫然裡,手被一滴淚的重量壓在原處無法動彈。
“我能讓你高興,你給我這樣的機會。”她說得鄭重,彷彿南長庚願意因她而快樂是一種饋贈,是對她的恩賜。
南長庚腦袋有剎那短路。她難以理解,為何明明得到的是自己,反倒是餘貓對她感恩戴德。
甚至激動到落淚。
手上的淚滴由溫轉涼,似順著手臂血液傳送作用到心尖上,提供一點冷凝的清明。
她從未聽聞,世上有誰的愛是這樣荒謬的。
“好了…別說傻話。”她摸索著用指尖抹去餘貓臉上的淚跡。
靠著一點直覺,隱約體會出女孩的性情,她沒有試圖表達自己才是該感謝的人,以免再得到一份誠惶誠恐。
真是恐怖,這個孩子…
手掌忽而被她輕輕握住,潮溼的淚水黏在兩手之間。
“長庚睡覺吧,好晚好晚了。”
早該睡了,南長庚因藥效上來睏意漸濃,眯眼側躺著,“你不回去?”
“我想在這裡,直到你睡著,可以嗎?”餘貓小心地問。
沒說想要整夜留在這,便算給了她一個答應的藉口。
沉默一會兒,南長庚低聲應了。
隨她當一隻黏人的貓,趴在床邊陪她睡覺。
睏意來得迅疾且不容抵抗,拖拽著她往意識深處墜,眼皮一闔上就再難睜得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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