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67頁
一些足夠清晰的內部感知,能突破情緒,有效提醒自己活在現實。
“我知道了。”
她放下水杯站起身,灰藍色眼眸灌著如海般的沉靜,“我會盡力的。”
“祝她好運。”
林媗送出一個微笑,目視她轉身離開的背影,眸光微微一閃,不動聲色地抬起手雙掌交握抵在胸前,無聲唸誦。
“請保佑。”
希望她供起的神明,真的能拯救她。
…
南長庚敲響了對面的房門。
等待許久,在她第二次抬手敲門前,門慢吞吞地開了一條縫。
“我沒事,老師,請不要來打擾我。”
南長庚閉口不言,在她反應過來之前一把將門推開了。
餘貓臉色蒼白地站在門口,仰頭望來,愣愣地後退半步。
“長庚…對不起。”
在問出對方為何找過來之前,她已先一步意識到原由。
“對不起,我為你帶去了麻煩。”
她顯然在崩潰。但這崩潰是安靜無聲的,像拼裝不牢固的樂高玩具,毋須撞擊的巨大聲響便能解體散落一地。
那雙玻璃似的黑眼珠浸著水光,精緻得虛假,連慌亂與無措都透出一種呆板。
南長庚心臟發緊,做了許久的心裡建設竟一個照面就隱有坍塌跡象。
眼眶微微刺熱,被她勉力剋制住。她並不想用自己的眼淚去虐待餘貓。
“不用道歉,我找你是有事想問。”她說著,邁步進屋,反手將房門關上。
餘貓輕輕眨眼,神態頓時穩定稍許,“是什麼?”
南長庚不由彎了下唇角。果然沒錯,應對餘貓的最好方式就是向她表達需求。
“不請我坐下說嗎?”
餘貓眼眸又睜大了些,忙不迭搖頭,伸手扯住她的外套袖口,拉她到沙發旁。
那一點牽扯力道,與女孩的神情,總讓她覺得,像一隻貓正用嘴叼著拉人過去。
坐到沙發上時,她才有機會打量一眼餘貓的住所。
很平常的裝修,有點酒店風,估計直接用的模板,一點沒花心思。
臥室門是開著的,餘貓出來時沒有關,從南長庚的視角正好能望見裡面…她看見一張自己的巨幅海報貼在牆上。
人剛坐下,又默默站了起來。
“我能進裡面看看嗎?”她伸手指了指臥室。
“好。”餘貓沒有任何猶豫。
兩人又從客廳挪進臥室,一走進去,那佔據半面牆的海報看著更為震撼,最誇張的是,南長庚轉眼一掃,發現每面牆都貼滿了她大大小小的照片海報。
頭皮發麻。
…這房間,讓她自己住她都得對自己的臉出現心理陰影。
除此外,房間裡還有一個書架,上面擺著她的專輯、各種雜誌和一些有些年頭的物料。緊挨著書架放了一把大提琴。
沒有細瞧,她的目光被窗邊小沙發上的星點血跡引去。
“這是怎麼弄的?”
“鼻子出血。”餘貓將床上沒疊的被子往上掀到床頭,拍拍床尾,“坐在這裡吧。”
南長庚神色稍有複雜,依言坐下,“你身體還好嗎?”
“我的身體沒事。”
餘貓表情認真,隔了兩米站在她面前,“你想要問我什麼?”
南長庚抿了下唇,停頓片刻,“我看過了你老師的部落格記錄,才知道我們第一次見面是在福利院…你還記得,當時你為什麼會被我喚醒嗎?”
這是她至此最大的疑問。
“我記得。”
她忽而覺得喉嚨乾燥,吞了吞口水,緊盯著女人的神情去感知她的情緒,確認那雙眼裡困惑居多,便安心組織起語言。
“在你到來之前,我一直飄在虛無的黑暗裡,那裡什麼都沒有,也感覺不到時間,我感覺我在不斷地消失,等最後一點意識也沒有了,我就會徹底死去。”
“直到你的琴聲出現,我聽到聲音,就跟著琴聲傳來的地方飄,然後回到了自己的身體裡,第一眼就看到了你。”
還是無法解答她琴聲的特殊究竟源於何處。
“所以你就是因為這個,才這麼在乎我?”南長庚強迫自己輕鬆些,開了個玩笑:“就像小雞會在破殼後把見到的第一個生物看做媽媽一樣。”
餘貓歪了歪頭,“第一個?可是本來就沒有別人,我的身邊空無一人,而你正站在我前方啊。
“是你喚醒我,留下我。
“長庚,我為你而生。”
唯有能夠感知到南長庚的時刻,餘貓的世界才是正在運轉的。她離不開她的音樂,聲音,她必須時刻感知到她正存在著,否則她的世界隨時要隱沒進虛無中。
南長庚倏地心臟一顫。
像被不致命的雷電擊中,軀體內臟器血液乃至細胞都在震顫,戰慄間升騰莫大的悸動。她竟感覺那隻漏底的空箱被填滿了一瞬,甚至有些脹滿外溢的疼痛。
她為此難以抑制地生出些許羞愧。
餘貓是個多麼可憐的孩子。
但她的可憐,是她的止疼藥。
眉眼下垂,避開女孩直視的眸光,卻恰巧瞧見她手腕上戴的白色護腕。那護腕似乎從沒見她摘下來過。
驀而回想起林媗記錄裡所寫的,餘貓曾割腕自殺。
唿吸微滯,她朝其伸過手去,“你的手腕,能給我看看嗎?”
餘貓不能讓她探來的手落空,只好將手腕交付。
護腕終於被取下,露出一道平直細長的淺白色傷疤,並不猙獰,可以想象刀有多麼鋒利。
指腹輕輕自上摩挲滑過。
“為什麼要這麼做。”她問。
“因為身體很難受。”餘貓思索回憶著那種感受,“就像淺海魚遊進深海,有種要被壓碎的感覺,但臨近死亡時,可以把壓力釋放出去一些,不然感覺要被擠爆了。”
瀕死,是她將要溺斃前,短暫浮出水面吸的一口氧。
世界似乎正時刻不停地排斥她,擠壓她。她只能於生與死的罅隙喘上一口氣,靠一次又一次的重生,在這世上繼續苟活。
“我覺得,我早就應該死掉了。
“我還活著,本身就是神蹟的降臨。你不止一次眷顧於我。”
無論是挑食,無法正常笑,還是從貓身上燒錄來的習慣與本能,僅是她死後重生延順下來的曾經的部分生活習性,實則很大一部分屬於餘貓自我的人性已經消失了。
她是被喚醒的。
就像死後被亡靈法師召喚而來的亡靈一樣,雖未丟失思考的能力,卻已全身心屬於召喚者。
想要改變她的習性,或許必須由召喚者親手塑造,連餘貓自己也做不到。
南長庚勉強繃著面容,無法按捺心裡的沉重與焦灼。
如果餘貓只是生了重病,只要是科學領域可以解釋的,那總歸能有解決辦法或方向。哪怕是精神疾病,起碼是在她的概念之內,也不至於令她這麼不安。
可這一切如此玄而又玄…沒有誰比她自己更清楚,她只是一個普通人,究竟有何資格被供上神壇,佈施恩澤拯救一個人的性命?
她沒有任何底氣。餘貓所述越是如此神秘不著邊際,她越是心慌。
許是她沒能控制住散發出的情緒波動被對方感知到了,餘貓看似穩定出狀態也出現裂痕,唿吸有些急促,似因不適原地蹲了下來。
“長庚…我的生命,已經快走到盡頭,對不起,我算錯了,我用錯誤的方式接近你,暴露我自己的秘密,干擾到了你的生活…”
話語間氣息愈發紊亂,她雙手撐地,從蹲改成癱坐,彷彿氧氣攝取困難,使腹部已受不得一點擠壓。
仍舊仰頭執著注視著她,面色異常蒼白,連漆黑的眼眸都似被那白蒙上一層霧紗,整個人薄薄的,透出一種像即將被人用橡皮從這世上塗抹乾淨的淺淡透明之感。
“我只是想在最後,離你近一些,看看…我還能為你做一些什麼…對不起…”
越說,南長庚越難剋制情緒,餘貓也越因她所感知到的痛苦而痛苦,竟連說話都開始困難起來。
南長庚強行撐起的沉穩終於寸寸崩塌,舌根聚著一團酸苦堵死在喉頭,眼眶熱流上湧,微微一眨便落下淚來。
她起身兩步走到她身邊,不知所措地將人抱在懷中,聲音因惶然而顫抖:“我…帶你去醫院好不好…不行,沒有用,該怎麼辦,你告訴我該怎麼做…”
這是她第一次實打實地抱她,手掌覆在她的肩頭,瘦得硌人,骨骼嶙峋堅硬,卻令她聯想到即將風化的山石,經受任意一點衝擊便要碎裂成沙。
如此年輕的生命,竟已枯萎至此。
若在平常,餘貓本該因這親密的距離而快樂,可她此刻只能得到更深更重的痛苦灌溉。
一滴淚在低頭剎那掉落到她手上,是溫熱的,帶著腐蝕性的毒,順著毛孔頃刻融入她骨髓,令她手指不受控地痙攣。
餘貓低著頭注視那滴淚自手背滾落,洇入衣料,緩慢抬起僵硬的雙手扒在臉上蓋住眼眸,骨骼關節如生鏽的機械,發出弓弦拉緊的聲音。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