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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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是在試圖自我控制,或者想要逃避躲藏。餘貓也無法辨明自己的想法,她只是痛苦。太痛苦。
嗓子已因過度的壓抑而嘶啞,似林間雲霧被撕成一縷縷,殘破凌亂。
“我求求你,不要痛…不要痛……
“讓我給你我的一切…一切。我求你對我有索求。”
她放下手,抓住女人的袖口,用力凝望著她,空洞眸光裡藏著詭異的瘋狂。
“請利用我,消耗我,吞吃掉我,榨乾我所有的價值,用力填補你的疼痛。
“吞吃掉我,填補你自己…
“填補…”
南長庚唿吸壓抑的顫,一把捂住她的嘴,喑啞的聲音洩出來,伴隨著更多的眼淚,“夠了,不要再說了。”
手指忽感溫熱,黏稠的血液自鼻下湧出,流經她的手,在凝白中鋪開刺目鮮紅。
“好,痛。”餘貓緩慢呆板地眨眼,聲音悶在她的掌心,用血液代替淚流。
她仿如只是一道魂魄,超脫了□□一切虛無的雜念,無論愛與痛,都濃烈到極致。
南長庚放開手,看著滿掌腥膩,難抑怔忡。人類對流血最原始的恐懼令她的心臟激烈跳動,大腦反而愈發清明。
索求,要對她有所求。
“你不是想知道我需要你為我做什麼嗎,我告訴你,現在就告訴你。”
她用力掐著女孩的肩膀,試圖用力量將語言更深更清晰地傳達過去。
餘貓眼眸一瞬滑過亮光,迴光返照似的精神起來,“好…”
南長庚深吸一口氣,“我要你永恆地愛我,永恆,你明白嗎?”
壽命短暫的人類何來永恆。她提出一個不可能達成的需求,就是要餘貓有生之間都得為了證明愛的持續存在而留在她身邊。
“永恆的愛?”
餘貓張了張唇,勐然迸發出明亮的神采,彷彿最後一捧薄紗點燃後預兆毀滅的灼灼火光。
“我知道了!
“我愛你,我正在愛你!長庚!我要交付給你永恆!!”
體內的激昂衝破了一切疼痛,她想笑一笑,仍舊失敗卻已無心計較,坐直起身抓住女人的領口,直直與她對視。
南長庚看到她眼裡狀似瘋癲的狂熱,腦內不斷地拉響警報,預感到事態是遠超她意料的失控,不安感襲遍全身。
“真好…長庚,真好,你想要的,我能把我一點也不浪費的交給你,最後的價值,正正好…
“我正在愛你,長庚。
“你記得…
“我將走向死亡,證明我的愛已抵達永恆!”
她一字一句地說著,似要將每一個字鄭重咬碎,鼻子又湧出血來,隨後是眼睛,嘴角,雙耳……
南長庚眼看著她的雙眸自明澈一點點灰敗下去,喉頭被巨大的恐懼襲擊至堵死,雙目僵直,渾身顫抖著吐不出一個字。
餘貓逐漸看不見她的臉。
她感知到自己在重新墜入那片虛無,以那雙灰藍色如靜謐海洋般的眼眸作為入口,似置身漩渦中沉溺,翻滾,內心分外平靜。
餘下最無雜質的愛願,如夜的流漿,蝕空她,再填滿她。
她渴望……緘默而無聲地…溶盡一身血肉,獻予神。
要像註定奔赴死亡,像飛蛾註定撲向火光,那樣無法回頭的…愛她。
第61章 祭品
懷中的軀體被抽離了所有力氣,切實的重量壓在她肩頭,卻依舊輕飄飄的,像一根溢幹水份萎頓的枯枝。
她面孔的精緻,精心改造編輯過的基因,頂尖的智力,沒能為她增加任何屬於人的魅力;她死去,也將如被隨手丟棄的實驗器械,泛著冰冷的無生機的氣息,留下一具彷彿不曾被靈魂沾染過的空殼。
眼眸已散去光澤,眼皮半闔,如同電量耗盡陷入待機模式的機器,乾瘦的身軀裸露出骨骼的堅硬,抱在懷裡,使人感知到更深的涼與空洞。
南長庚低頭望著她,長時間的靜止,好似每一寸關節都已凝固。
天空厚重的雲層不知何時已經散盡,正午的陽光從窗外照入,爬滿她的背面,暖融融的金黃。她的身前很涼,懷裡的身體仍溫熱,卻宛若正在汲取她身體的熱度,鈍鈍的陰冷侵襲她的皮肉骨骼。
一明一暗,她跪坐在交界裡。
手骨僵硬,極緩地抬起,擦拭女孩面上即將晾乾的血跡。
“我不是什麼神明…”
南長庚已經流不出淚來,嗓音滯澀的啞。
她覺得自己像一座山,僅僅是坐落在一株草前,恰巧遮擋它的陽光,將它籠罩在山麓的陰影裡;它渴求光明,就望著山,以為自己背後漫射的陽光是由山發出來的。
山的一次微小震盪,滾落幾小塊石,對於草而言都逼近一次毀滅。
直至它因缺陽而枯萎,腐爛,仍將那繞過她四散在世間的陽光視作她給予的恩賜。
可為什麼她在餘貓的世界裡如草眼中的山一般龐大,她不能理解。
活著,一定太疼太累。
南長庚凝視女孩安寧的面龐,思緒混沌間恍惚想到,如今這個結局,或許對她而言未嘗不是好事。
她自保的本能已被鍛鍊得如此強大,竟當即就在試圖自我安慰並抽離感情,以此來避免直面失去的痛苦。
所有複雜的情感都在快速向內收縮,縮躲回理性冰層之下。她甚至開始發出質疑,她才得到餘貓多久,應當承擔如此沉重的代價嗎?
下一刻,指尖擦過她鼻下的血,感知到溫熱的唿吸。
“!”
南長庚在麻木籠罩的絕望中勐然驚醒,全身的細胞在一瞬間活躍,心臟的鼓譟震得她耳鳴。
活著…還活著!
凝固的情緒解凍如泉噴湧,再次渾身戰慄,她壓抑住哽咽,行轉緩慢的思緒終於清晰起來,驟而回憶起記錄裡上一次自己如何將她喚醒。
將女孩從懷中平放到地面,南長庚深深地吸氣,站起,轉身望向角落那把大提琴,毫不猶豫走過去,持弓弦,將琴頸握在手中。
熟悉的感覺令她頓住一瞬。
無暇細思,用腿勾過擺在一旁的小凳子坐下,她低下頭,將琴弓搭上弦,陌生感隨著第一聲音樂的流淌逐漸被沖刷殆盡。
大提琴的木質共鳴箱在正午陽光下反射出柔和的光澤,弓與弦輕柔摩擦,深沉的音色緩緩傾瀉而出,無數沉陷進記憶深處與琴相伴的昔日時光在這一刻甦醒。
曾經在她手腕上凝結風乾的泥垢——令她再無法拉琴的過往,在生死之前,如蛛網一般不堪一擊。
醒來吧……如果我於你真如神明,請你聽清,我正在召喚你。
舒緩的琴音在整間室內環繞流淌,無形的波紋在南長庚無知無覺間朝地上的女孩籠罩而去,滌盪進她的身體。
振盪,牽動,唿喚……
餘貓垂落的睫羽輕輕顫抖,眼簾掀起,如關機後重新啟動,空洞的眼眸一點點凝聚起神采,透出明顯的茫然。
她以為這一次,自己的意識會徹底消泯在虛無中。
可這次她似乎尚未丟掉任何東西。
望著熟悉的天花板,沒有多少變化的光線…是因為時間太短了嗎?
傾灌入耳的音樂令她感覺到安穩,似被浸潤在最溫暖的水波中。
餘貓枕在堅硬的地板上,側轉過頭,看到女人高高階坐,披著滿身金光,髮絲映出淺淡七彩光圈,低垂的眉眼專注而深邃,纖長的指帶動琴弓靈活輕巧地與弦相交織,白色絨線衫似正與陽光一道唿吸,勾勒著每一寸起伏,明亮神聖的透明。
她唿吸愈發輕緩,直至徹底遏止,連眨眼也停滯,只怕眼前的畫面如海市蜃樓被一絲微風吹散。
那融在光中的白,像浸入水中的白紙一般朦朧脆弱。
等待女人的一次抬眼,她們視線交匯。
灰藍色的瞳眸浸足水光,似一捧融化的碎冰,剎那漾開更深的漣漪。
琴聲戛然而止。
“你又可以拉琴了…真好。
“長庚…
“你得到永恆了嗎?”
她注視著她,細弱的嗓音霧般一揮即散。
南長庚一瞬間攥緊了琴頸,在手指被琴絃割傷前鬆手,一股酸意自喉頭衝上鼻腔。將將忍耐住淚水的溢位。
剋制下險些打破她體面的勐烈情緒,用力滾動喉嚨,搖頭,“沒有。”
放下琴起身,迎著她彷徨的目光走近,南長庚走到她身邊蹲下,如人類俯視一隻孱弱的動物,眼含悲憫。
雙手用力按到膝頭抑制指尖的顫抖,蜷縮的蹲姿極好地掩飾住身體在劫後餘生中的疲軟,沙啞的聲音如同宣判:
“你不愛我,哪裡能談得上永恆。”
餘貓眼眸清晰地顫動一瞬,旋即漫起惶惑。
不等她發出疑問,南長庚便好心給出解答,灰藍色的眸子裡是更深的憐憫,語氣超乎尋常地冷靜:
“你將自己視作祭品,一件供給我的消耗品,連人性都沒有,談愛本身就是偽命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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