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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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故意如此刺激她,而是當真這麼認為。
在與林媗交流過後,她便生出了這樣的感覺。
而在發現餘貓與她對永恆的理解大相徑庭,猶如晝夜鴻溝後,這種感覺愈發清晰明確。
餘貓什麼都不為自己求,一心想將自己碾碎榨乾作為養分供給她,沒有自我,沒有人性,連得到的情緒都是由她一人“傳輸”給她的。
這樣的人,她的感情能被稱之為愛嗎?甚至,她能被稱之為人嗎?
情緒極端起落之後,反而迅速地冷卻,南長庚心緒徹底清明。她沒有等餘貓在茫然與自我懷疑間思考出個所以然來,接著便問起:
“那把琴,你是從哪裡得來的?”
那是她以前最寶貝的一把琴,但自從無法拉琴後,她便陸續將自己的琴全部賣掉,試圖徹底斬斷自己的過往。
可即使這麼多年過去,她還是在上手的瞬間認出,這就是自己的琴。
餘貓動了動唇,眼神有瞬虛焦,“是…從你賣掉琴的那個琴行裡買來的。
“對不起,我…我並不想那樣對你,利用網路偷偷監視你是非常過分的行為,我知道,但我太需要你…”
只是一句簡單的疑問,便令她將埋藏在心底的隱秘惡舉傾倒而出。她根本沒有隱瞞的資格。
南長庚打斷了她:“你都做了什麼?”
餘貓停頓一息:“調查你的資訊,定位你所在的位置,竊取你手機的聽筒許可權,去聽你那邊的聲音。”
“就這些?”南長庚語氣仍舊平靜,甚至似乎在期待著什麼,“為什麼非這麼做不可?”
“我需要感受到你的存在,不然,我就要死了。”說到這裡,餘貓竟感到茫然。
她怕死嗎?為什麼她的本能會驅使她去做傷害長庚的事…
真如長庚所說的,她沒有人性和自我,實際也並不愛她…嗎?
看著她困惑的神情,南長庚卻兀而彎唇笑起來,閉目抬手捂住眼皮,按捺回自己的眼淚。
太好了。
一個人類,最為基礎的對生的本能欲求,餘貓還沒有失去。
與此相比,曾被餘貓監視竊聽,竟也成了微不足道的小事。
其實早在看到那些記錄時,她就已經隱有了心理準備。被冒犯的惱怒未等生出便已被各種更巨量的複雜情緒淹沒,如今只剩下慶幸。
“我對你有了新的需求,不需要什麼永恆了。”她扶著女孩的肩膀將人帶起,與其平視,正色道:“我要你愛我,真正地來愛我,直到我死去的那天為止。”
餘貓身體虛軟,手掌撐於地面,冰冷的觸感從未如此刻般清晰。
“愛…”
她迷茫呢喃,像終於感知到了自身殘缺的輪廓,隨之而來的是心中顯現出的巨大空洞。於是頃刻間燃起強烈的渴求。
那雙眼眸亮起,似撥開燃燼殘灰後裸露出的一小塊未曾徹底熄滅的通紅炭火,本已在掩埋下衰弱,卻於觸氧瞬間再次點燃。
“我想要愛你,長庚,我想要愛你…”
她本能地探出手去,僵硬而緊地攥住女人的手臂,眼中淚水似被某種能量加熱沸騰,無徵兆地驟然湧出,接二連三不斷地滾落,於模煳朦朧中細看女人海洋般柔和深邃的眼眸。
“我想要愛你…”她的聲音愈輕啞,幾乎只餘氣音,彷彿已被那翻滾的愛扼住了喉嚨。
南長庚將她擁入懷裡,輕輕拍打她的嵴背,因喉頭酸澀而抿唇不語,在女孩的視線之外任由淚水將眼眶充盈。
餘貓的身體在緊繃中顫抖,雙手僵硬懸在半空,緩慢地放置到她的腰肢,盛大的感觸,珍貴的…親密。
更多的眼淚一滴一滴,打溼女人潔白的絨線衫。目光落向虛空,胸腔內有什麼在粉碎,又有什麼新的東西,正在愛慾的渴望催生下於空洞處一點點滋長。
如廢墟之下奮力掙扎冒出尖角的嫩芽。
“長庚…”
“長庚…”
她不斷低喃,將這個名字含在嘴裡,試圖將其融化分解,從而辨明愛的成分。
有極致純淨尖銳的物質刺穿她口腔,熱得似一顆滾燙火苗,又像濃縮的甜到發苦的糖。
所有與女人相接觸的部位,都在承受高溫的煎烤,她感覺自己正如雪人一樣在融化,被過盛的光芒穿透軀殼。可她並不想鬆開手。
鼻子癢癢的,她抬手捂住又要溢位的血,有淚水順著臉頰滑入嘴角。
“求你告訴我,我該怎麼做…”
南長庚隨手抹掉臉上的淚跡,用力吞嚥,強行收整好自己的情緒,先一步將人放開,起身去拉她。
餘貓對軀體的操控有些勉強,站起身輕微搖晃一瞬,被她一把扶住,帶到床邊坐下。
“等一下。”
南長庚到從床頭拿來幾張紙巾,傾下身擦乾她臉上的淚,和鼻下又冒出來的一點血。
乖順狼狽的小孩,睜著淚光閃閃的貓兒眼看著她。
不禁抬手輕揉了揉她蓬亂的髮絲,安慰:“相信我,我會幫你找到你自己。”
女孩的的確確被她的琴聲喚醒,此次親眼見證了上天賜予她二人的神蹟,她願意試著去做一回…餘貓世界裡真正的神明。
第62章 拯救
“第一步,絕對絕對不許再隨意清除自己的記憶。”
南長庚伸出一根手指,幾乎碰到她鼻尖,明令禁止。
餘貓顯然不解,茫茫然的表情,兩隻眼擠到中間盯她的指頭,快成了鬥雞眼。
南長庚收回手,握拳抵到唇角輕咳一聲,心頭的沉重都被驅散幾分,正經解釋:
“人的記憶是自我意識的重要組成部分,知道吧,你拋棄掉除我以外的記憶,就是在拋棄自我成長和人格完善的能力。在整個世界只能感知到一個人,這得是多大的殘缺?
“你連你自己是誰都不知道,能用什麼來愛我?一個承載著情緒的容器嗎?”
餘貓聽完,竟仍在遲疑,“可是…如果我看到了別的,那我,就不能全都屬於你了。”
“……”
好一個‘祭品’的自我修養。南長庚忍不住懷疑,餘貓對外界如此漠視,是否本意上也在控制自己對自我進行閹割。
但不得不說,餘貓的顧慮其實很有道理,完全是在為她考慮。
她如此的純粹是因為人格缺失,一旦得到補全,她能看得見外界更大的世界,還會對她有如此全心全意的感情嗎?
到那時候,這顆止疼藥還能有如此高的藥效嗎?
思緒轉念滑過,南長庚無任何一絲猶豫。如果真的失去了,只能說明她們命中有緣無分。與此相較,她更想看看餘貓真正的靈魂。
她想看到餘貓完全屬於自己的喜怒哀樂貪嗔痴,想知道她原本是怎樣的性情,想瞧一瞧她笑起來的樣子。
長得這麼漂亮,不會笑多可惜。
指尖撫過女孩的髮鬢,將一綹亂髮捋到耳後,灰藍眸子凝望著她瘦削的臉,黯黯的溫柔。
“沒關係,我要你先長成你自己,其它的,等你長好再說。”
像在囑咐一株懨懨生病的小幼苗。
“好…”
餘貓仰頭怔怔地望她,眸光晃了晃,眼底似有情緒閃過。
“我長好了,也都是你的。”
南長庚意味深長地挑了下眉,眼裡含笑,“說話算話?”
餘貓用力點頭,鄭重到似在託付性命。
南長庚翹起唇角,瞧不出信是沒信,側身頗為放鬆地坐到她旁邊,卻是道:
“好啊,那你先說一說,剛剛你在想什麼?我教你第二步,要敏銳地去體察自己的慾望,然後直接做出來或者告訴我。”
餘貓呆了呆,開始回憶,轉頭直勾勾盯著她,忽而伸手抓住女人的衣領。
“剛才,想要這樣做。”
南長庚一頓,神色複雜地低頭向下看去。
那手只是抓著,攥成實實的拳頭,沒有一點曖昧氣息,姿態恍似被抱在懷中的嬰兒本能依戀地去抓握母親的胸脯。
“…想媽媽了?”她困惑。
餘貓鬆了手,似乎比她更茫然,“不想,我不記得她的樣子了。”
她沉默了一瞬,問:“你過去的記憶,還能找回來嗎?最好是八歲以前的。”
在當年被喚醒之後,餘貓一直處在對外界感官缺失的狀態,那些記憶本身也沒多少用處;但八歲之前,她對世界始終保持著高度感知,那些資訊說不定會對她有所幫助。
並且得到記憶不意味著恢復曾經的狀態,也無需擔心她會受到太大沖擊。
餘貓搖頭:“我不知道,該去哪裡找?”
“以前的監控錄影是不是還存著?你曾經居住福利院的院長交給你的,可以嘗試看一看。”
她蔫蔫垂下了頭,“我不記得…
“你說得對,真的不可以丟掉那麼多記憶。”
南長庚一口氣在心頭梗了一下,好氣又好笑,用力揉搓一把她的腦袋,“算了,你老師應該知道,我們過去問問,正好給她報個平安,她肯定擔心著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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