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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如一隻瘦骨嶙峋的幼貓,眼眸純淨剔透,無論承受何種苦痛,也只是安靜存在著,沒人能從一隻貓身上看出嬌柔或悽美。

換言之,她身上有客觀上的‘弱’,卻沒有人類會特意展現出來的,具有撒嬌或示弱意味的‘柔’。她沒有人的複雜性,那些心思百轉千回間流露出的可愛的忸怩,堪稱十分罕見。

南長庚難得見到餘貓的態度帶上些遲疑、自我懷疑、糾結不安,並作出還算迂迴的探問,表現得已經很像一個普通的小女孩了。

眼見只擁有主枝的一棵小苗,逐漸長出更多細微繁雜的脈絡,是件很有趣且令人有滿足感的事。

“至於足不足夠…你自己該是什麼模樣,就是什麼模樣,沒有必要考慮這些。”

“可我不能不去考慮。”

餘貓的手臂有點固執地環在她腰間,收緊時骨骼的硬度像某種枷鎖,正試圖禁錮住她。

“我愛你,長庚。無論你是否認可這份愛的完整性,我都再沒有其它詞匯可以表述我的感情。”

“我想知道,我生長到如今的樣子,你會想要愛我嗎?想要和我戀愛嗎?”

南長庚微微眯起眼眸,沉默得有些長,不答反問:

“你是希望我也愛你嗎?”

“不…我希望我能夠給你愛情。”

或許在外人看來,餘貓這話不過是換了個說法,實際意思其實無甚區別。但她們彼此都能明白,這二者間有著巨大差異。

南長庚掙開她的手臂,平躺過來,緩吸一口氣,感受氣流慢慢湧進肺部,胸膛充起,壓迫後背嵴骨有一瞬細微刺痛。

她閉上眼,記憶回到前些日餘貓那一次‘死亡’。

那時,她是看著女孩意識的生機消退的,天塌地陷般的情緒震動中,一切細微的觸動都會被大量驚愕與恐懼掩埋。可實際上,她對那一次‘獻祭’,真的像她自己所言的那般,因其不夠完整而毫無感觸嗎?

血液燙人。

那是她此生得到過最極致的東西。

猶如鋒銳的光刃,熱與亮超越太陽光,幾乎能將她‘渴求’的黑洞割破扎傷。一條生命的重量鑽進去,從此沉墜在她體內。

生命囊括人類的一切,當然也包含愛情。她拒絕餘貓死去將生命獻祭,對餘貓而言就如同堵死一條捷徑。

她活著,就只能慢慢地、用活著的方式將美好的‘一切’獻給她。

南長庚一口氣懸停,抬起手臂搭在了眼睛上。

在想明白的一瞬間,海量的情緒橫衝直撞朝她淹進來,血液譁然作響,逼出點滴淚水,使眼眶燙熱的刺痛。

短暫須臾間得到巨量滿足的感受,令她體會到好似飢餓時大體積食物艱難滑過食管的脹痛,細微慌亂,心跳加速,世界被隔絕,體內的聲音清晰可聞。

“貓貓…”

她的聲音像絮一樣飄出來的。

“嗯。”餘貓認真地應一聲,一如既往清晰穩定,手臂再次環到她腰上,如一種承接。

女人很少用稱唿喊她,因為共處時,她的注意力始終停留在她身上,幾乎不需要特意唿喚。

那一口氣終於洩出來,南長庚攥住她細瘦的小臂,手無意識地用力,像是要將那截硌人的骨頭捏斷。

無論室外室內,黑暗是一片混沌。她望著上方的虛空,嗓音輕淺飄然,仿若祈求,又似命令:

“不要離開我。”

“好。”餘貓應得不假思索。

此時此刻,她沒有考慮過自己會有被迫食言的可能。

…

南長庚到底還是屈服於自己失控的精神,選擇吃藥入眠。

一夜波折的睡眠結束後,第二天兩人早早收拾好行李,先去治安署做了個改名登記,審批得花一段時間,她們沒工夫等,也不做糾結,只是打算給自身一個正式的改變儀式。

下午一點左右,林白玉和陳夏趕了過來,和她們在一家餐廳見面。

林白玉仍和之前一樣開朗活潑,甚至比在節目裡還多了點亢奮,見到面之後嘴巴就沒怎麼停過,完全不需要她們回應。只有陳夏在敷衍地捧哏。

陳夏目光比以往更放肆,一大半的時間都停留在林白玉身上,但卻不像她那樣沒心沒肺,神情明顯蘊著些憂慮。

過去好半晌,她實在看不下去林白玉這樣絮叨,握拳抵唇咳了兩聲,見其沒反應,擰眉抬起手肘??了她一下,“說正事!”

林白玉終於停下,扭頭瞪了她一眼,努起嘴巴:“知道了知道了,這麼兇,這就是你的態度哇!”

陳夏深吸一口氣,忽地雙掌合十朝她拜了一下,“姑奶奶,說正事,please。”

她頓時破了功,眉開眼笑,拍拍她小臂,回過頭對上對面二人如出一轍的戲嚯視線,又不好意思地笑了下,撓撓頭。

“那個,正事…正事是啥來著?”

陳夏:“……”

“算了,我說吧。”她嘆息出聲,不知是為另一半的愚蠢,還是為心頭的憂慮。

“對你們,我就不繞彎子了。”她直直望向對面二人,話語真誠:“我們家族算有點能力,得到了上面傳出的一些訊息,未來要出大事,但更具體的東西怎麼也查不出來,只知道和你們是有點關係的。”

“現在有不少人打算來找你們,我們兩家替你們擋了擋,給出的承諾是如果得到訊息,會如實散出去…”

她的語言算是委婉了,擁有錢權到一定程度,足以藐視一部分法律,那所謂‘來找她們’,其中必蘊含一些不在明面上的危機。

“所以,因為我們相識嘛,就被派出來打探訊息了,如果你們知道一些內情,能不能向我們透露透露?感激不盡。”

“是啊是啊,感激不盡!”林白玉接話,合上雙掌,嬉笑著把陳夏給自己的拜拜又給了二人。

她不是那種鈍感到毫無危機感的人,只是最近被初嘗戀愛甜蜜滋味的感覺衝昏了頭,就算此刻末日真衝到眼前了,她都得一邊亢奮一邊害怕。

南長庚面色沉凝,看向二人的眼神有些複雜,不由喟嘆:“你們幫了我們大忙。”

她們兩個無權無勢的平民,要是被那些大人物拖住,出逃計劃可就要無限期擱置了,大麻煩啊。

因為沒切身經歷過這種事,加上本就心煩意亂,她竟完全沒考慮到還會有這方面的危機。

她沉吟片刻,語焉不詳道:“我們知道的東西也不多,恰巧被捲進去了而已。我只能告訴你們,災難是全球性的,和天災有關,上面已經在各處建設了多個安全基地。”

即使得到了幫助,她也不可能全盤托出。在彼此地位能力差距過大的時候,信任與否根本毋須提及——只要對方擁有隨時翻臉的能力,她就永遠不會真正交底。

比起感情與善心,她更相信力量的制衡。

只提天災,不會有人聯想到人體實驗上去。連她們這些知曉更多內情的人,都無法理解實驗和災難究竟有什麼關係,正好可以轉移一些可能投注在餘貓身上的視線。

大災當前,關注一個小姑娘有什麼用,她再如何特殊也不可能有震山填海的偉力啊。

放出這兩條訊息,對那些有錢有勢的人來說足夠了,他們自然知道之後該如何做。

陳夏也很滿意,身負的任務能有個交代了,一頓飯結束後兩人便告別離開。

餘貓全程沉默,當一個乖巧的掛件,被南長庚帶來又帶走。

她們回家取上行李,最後再與林媗告過別,就乘車去了機場,先給行李辦理託運,兩張機票飛往另一座城市。

第84章 光

南長庚住在南方的一座小鎮,偏僻,古老,安靜,人很少,是處不錯的養老居所,街上連年輕人都少見,平日幾乎不會有外地人過來。

她住在一棟舊居民樓裡,買了頂層的房,面積不小,一個人住再養兩隻貓綽綽有餘。

小鎮沒有寵物店,她出門參加節目,貓就被寄養在樓下鄰居家。那位婦人沒有孩子,很喜歡小動物,之前就總惦記著她的貓。

下飛機乘車抵達小鎮後,一路往回走,南長庚向餘貓介紹自己的情況:

“不知道你到底知道多少,我以前養過一些流浪動物,大部分都更熱愛自由,只有兩隻宅貓住在我家成了常駐民。它們現在有鄰居幫忙養,她是個好人,等我們走了,就把它們留給她吧。”

她決定將貓託付給對方。

“我們要去逃亡了,可不能讓它們跟著受苦。”

“逃亡。”餘貓喃喃重複一遍。

多麼具有蒼涼與自由氣息的詞匯。她感受到了,南長庚對此其實是期待著的。

“不會捨不得嗎?”

她淺笑了下,“如果它們是很認主的貓,我會想辦法帶上,但它們不是。兩隻沒心沒肺的,無論跟著誰都能把自己照顧好,我不擔心。”

對於即將到來的遠行,心中既緊張又壓著點期待。

她活到現在,要麼在預設的框架裡循規蹈矩,要麼偏居一隅躲藏起來,這是她第一次向朝未知之地在實際意義上進行一場冒險,雖然仍是在逃,卻多了些冒險故事裡的刺激性,像是從乏味到精彩的一場轉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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